圣语皇弟与魔剑骑士公主～苍雪记事～

作者：春楡遥

第一卷 楔子 ─巴别夜语─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柯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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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是如此，我们降临，变乱他们的口音，

使其言语彼此不通。

《创世纪》11-7

──我们来说第二座巴别之塔的故事吧。

在巴比伦肥沃的大地上，盖了一座傲慢的圣塔（Ziggurat）。

这座高塔触怒创世主的四千余年后，人类再次丧失联系彼此的方法，这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故事。

夜里，每当阖上双眼，少年脑中总会想起与姊姊的回忆。

儿时，他非常害怕夜里的脚步声。

太阳下山，世界逐渐变得漆黑，钟塔的低吟声在耳边挥之不去的时间带。

在两个人睡起来稍嫌拥挤的床上，他感受著身旁暖和的体温。

听著姊姊讲故事，是少年唯一感到安稳的时刻。

──很久很久，很久很久以前。

不对，其实时间也没有过那么久，因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爷爷奶奶他们的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。

郊外的墓地里，只有四个那种小小的白色大理石。

这么一想，以前听起来不就近得像昨天吗？

当时，世界上有近百亿的人口。

不是万，是亿喔。是啊，的确是不常听见的单位。

据说一只曼波鱼可以产三亿颗卵，这么算起来，世界上的人口大概有三十只曼波鱼的卵那么多。呵呵，还是很难想像吧。再说，三亿颗卵究竟是谁数出来的，想必数到天黑也数不完。

言归正传，当时世界上的人多不胜数，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的语言。

你在学校也学过吧？

那就是名为英语的语言。

咦，你是第一次听说吗？这也怪不得你。

怪只怪那种语言罪孽深重，背负著不名誉的恶名，在枭首示众两百年的岁月后，成了亡灵。

你好像注意到了呢。

没错，那正是我们称为──〈轻率福音〉的语言。

姊姊继续说著故事，语气十分温柔。

亚麻色长发在床单上嬉戏，于油灯摇曳的光芒里卷起光涡。

──〈轻率福音〉发源自一座名为大不列颠的岛屿。

你不知道大不列颠岛在哪里吗？

明天你可以到图书室，从世界地图上面就可以找到了。

在纸上大海一路往西，你可以发现有两座可怜的岛屿孤伶伶地座落在大陆板块外，相互依偎著。啊，不是左边的那座小岛喔，那是爱尔兰，大不列颠是右边那座稍微大一点的岛。

在那里，有个名为英国的国家。

英国的语言就叫做英语，非常单纯。

英语──不对，〈轻率福音〉经由漫长的时间，成为世界上所有人共同使用的语言，甚至有人将这种现象称为语言霸权。

懂这种语言很方便，不懂的话会有很多不便的地方。因此世界上的人们一窝蜂地学习这种语言。

不论肤色还是眼珠的颜色，不分贫富贵贱，都能用相同的语言沟通。

是啊，这种事在现在成了天方夜谭。

在巴别塔崩毁后，过了四千年，人类终于逐渐整合在同一种语言之下。

姊姊的嘴角发出娇甜的叹息。

油灯映出她晃动的落寞身影。

──遗憾的是，那只是一场短暂的梦。

某一天，毫无预警的，人们再也不会说〈轻率福音〉了。

不对，这种说法太粗糙了。

正确来说，懂得〈轻率福音〉的人在一个晚上，忽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

原以为是福音的语言就这么轻易失去，人类再度陷入混乱。

这就是发生在两百年前，人称〈第二巴别塔〉的事件。

理由吗？没有人清楚。

唯一能说的是，有时相较于生物，语言更能吞噬人类。

姊姊的嗓音有些感伤。

一绺亚麻色的发丝流泻在床边。

──你知道人类的大脑是灰色的吗？

我们的思考也就是文明，其实是灰色的喔。

东京这里以前也充斥著这样的色彩，但是〈第二巴别塔〉摧毁了和平的文法。

紧接著，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，文明的指针倒退回产业革命的时代。

最后，人们把语言当成武器，相互厮杀，一条条国界线将山林与大海划分开来。

没错，语言变成了凶器。

在这个世界上，夺走最多条人命的不是刀枪，也不是炸弹或疾病，而是语言。

不过，语言本身没有错，错的是使用方式。

工具会变成凶器，不是因为那东西在本质上是凶器，而是人类的疯狂，把物品视为凶器，导致了这样的下场。

没错吧？

每一次引发意外的都不是工具，而是以错误方式使用工具的人类。

正因为有这种危险，我们必须学习语言的正确使用方式。

错的是人类。

这句话是姊姊在贬低自己吗？

还是语言藉由姊姊的嘴巴，替自己辩护？

少年并不清楚。

──哎呀，已经这么晚了。

差不多该睡了呢。

话匣子一打开就说得停不下来，这真是姊姊的坏习惯。

姊姊吹熄了油灯里的灯火。

少年兴起了好奇心，在睡意消失的眼眸里，飘散的烟雾化成白烟，变成一片焦灼。

夜晚再度降临，窗框里圈住了一块彷佛随时可能消散的星空。

他抓住姊姊的袖子，姊姊轻摸著他的额头。

──不然，我讲一件艰深到会让你想睡觉的事吧。

你知道人类是从哪里分辨他人语言的吗？

不对，不是耳朵。

答案是比我现在摸的这里更里面的地方。

那里叫做威氏区。

下一次，我让你看看布罗德曼博士的大脑皮质分区图吧。

呵呵，你一定会吓一跳。

──毕竟。

语言在这世界的数量多如繁星，根源却甚至不及我们的拳头大小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─魔女的失物─

1

──西元二二二○年，帝都东京的某个午后。

夏日的天空彷佛决定来个小盹，透过窗户可以望见静谧的天际。

外头可说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，然而不知道是否有在流动的天空究竟能不能称为「好的天空」，则是令人不禁疑惑。

啪！

「……唔！」

紧绷的气氛支配了整间教室。

尖锐的声响不曾停歇，声音即来自老师挥下的鞭子。

受害者是楚楚可怜的制服少女。她左手拿著粉笔，自从在位子上站起来后，算起来已经反覆朗读了三遍相同的文章。

「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，再念一次，大声一点！」

「是……！」

以严厉的语气下令的是戴著眼镜的金发女老师，再加上她身穿军服，使教室变成了更加异样的空间。

其他学生不敢吭声，双眼紧盯著课本，深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。

一名少年睁著他那浅色的瞳孔，观望周围的情形。

放眼望去，男女学生比例为二比八，男学生明显占少数。

「Alles Verga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……」

名为加洛莉娜的少女开始了她第四次的朗读。

在那头健康纤细的金发底下，海蓝色的瞳孔逐渐泛起潮水。

少年从正后方的位子，竖耳倾听她兢兢业业的朗读。

──啊，她忘记元音变音了。

加洛莉娜一开口朗读，少年就注意到她的德语发音错误。

咻！

剎那间，有东西在她手边爆开。

那是飘浮在半空中的扭曲火焰。由于朗读的缘故，原本要缠上她的火焰急速萎缩。

果不其然，老师手里的凶器挥中加洛莉娜的左手。

「……唔！」

少女的肩膀一缩，强忍著疼痛。

「〈飘浮〉可以了，接下来是〈收束〉，集中注意力！」
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

加洛莉娜胆怯地应著。

她用双手握住使思考具现化的粉笔──〈亚尔毕恩〉，祈祷似地说出话语。

「──Das Unzulangliche……呀！？」

老师惊觉到危险，赶紧撞开加洛莉娜的身体，少年也在同一时间紧蹙起眉头。原本要收束的火焰受到她拙劣的发音刺激，反而炸了开来。

加洛莉娜在千钧一发之际幸免于难，火焰的余烬却像是至少要给她一个教训，灼烧著她的左手。

「简直是差劲透顶，你居然连基本的元音变音也念不好吗？不用再试了！」

「……再一次！拜托您再给我一次机会，老师！」

少女泪眼汪汪，哀求著老师。

「别说了，重来四次还是这种下场。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，我要罚你用德语抄写《浮士德》第二部三遍，在后天放学之前交给我！」

「……后天要交……可是三天后有实技测验……」

「胆子真大，居然敢顶嘴。不然这样好了，刚才的课题改成罚写五遍。」

「……！」

惩罚竟是区区一名学生不可能完成的功课量，少女听得说不出话来。

「对、对不起……」

她胆战心惊地坐回位子上。

「你们听清楚了！」

金发女老师──沙矢音·奥立薇雅·恩格杭特环顾悄无声息的教室，拉大了嗓门。

「你们知道自以为只是发错一个音的蠢货，在战场上会发生什么状况吗？名词词性和字尾变化，重音以及语调，不熟悉基本文法的家伙马上就会没命。如果你们珍惜性命，自己的命就由自己保护！」

──无法正确使用语言会直接威胁到生命安全。

如果上一个时代的人，或是外面的市民听见这句话，会有什么反应？

他们或许会一笑置之，以为这种说法是夸大其辞。

然而，这不只是威胁，所有学生都有深刻的体会。

「我想不需要再次提醒你们，德语是贵重的火属性语言──」

沙矢音走到讲台上，以熟练的动作在黑板上描绘出图案。

火、土、金、水、风。

五种属性交织成语言关系图──〈圣语芒星〉。

强化其他属性的〈相生〉。

抵销其他属性的〈相克〉。

同属性相加的〈相乘〉。

在这所学院就读的每个学生都知道，这是相当基础的基本知识。

「你们使用的日语是土属性，从图中可以看到，德语和日语是〈相生〉的关系。〈火生土〉──火燃烧物体，生出土来，简单来说就是属性强化。日语使用的文法再加上德语，可增强力道。」

沙矢音敲了下黑板。

「接著要注意的是〈算符（Operator）〉。在脑中描绘出飘浮、收束、振动或是转抄这些空间意象，进而在字面上发挥作用，藉由这种方式便能操纵语言──虽然说，〈算符〉的掌控程度，取决于个人思考实现强度的〈咒力〉。」

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，募集起下一位牺牲者。

「下一位想吟诵的人举起手来！别怪我一再警告你们，要是连这种程度的课题也克服不了，毕业恐怕会很困难。」

想当然耳，没有人举起手来。根本没有人敢举手。

「真是的，没有自愿者吗？」

沙矢音盘起手臂，显得相当烦躁。

──受不了。

少年望了周围一眼，暗自叹了口气。

同学们不著痕迹的视线让他如坐针毡，但总比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来得容易忍受，于是他懒洋洋地举起右手。

「苍生·贾伦·布拉德弗铎吗……好，你念吧。」

「是，老师。」

老师口中这位名为苍生的少年接住她拋来的粉笔后，平静地站起身。

混著亚麻色的黑发底下，他吁了口气，阖上双眼，在脑中唤醒记忆。

课题对他来说并不困难。

小时候，姊姊常随口说出的那一段话。

他只需要照念就行了。

「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; Das Unzulängliche Hier wird's Ereignis; Das Unbeschreibliche Hier ist es getan; Das Ewig-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───」

少年若无其事地背出了折磨加洛莉娜的那段文章。

接著，〈亚尔毕恩〉的前头发出闪光、融于空气之中。

过没多久。

热气正常凝缩，出现一颗没有扭曲的火焰球。

「嗯，〈飘浮〉和〈收束〉都很标准，非常模范的吟诵，完全不输给课本。」

沙矢音称赞起苍生的示范，又接著说：

「这类的火种如果加上风属性的语言，藉由〈风生火〉的相生，可以用风加强火势。这时候如果再加上水属性，经由〈水生风〉的相生，就能产生强大的〈火〉属性。这是称为〈连相生（Doublet）〉的高级咒文，必须有能同时操纵三种不同属性语言的实力，以及加以控制的咒力，才能完成这高难度的技巧。」

她说到这里停下来，加了一条但书。

「不过，这里如果有人做得到这种事，明天就可以毕业了。」

「请问一下……老师。」

一位学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……既然有〈连相生〉，〈五连相生（Quintuplet）〉也有可能做到吗？」

既然可以三种属性连用，在应用上是否可以让圆环上面的五种属性全部相连？

学生的疑问只是出于这种简单的联想，没有其他用意。

沙矢音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。

她的表情肌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，然而在职务上她必须保持冷静，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。

实际上，没有一个学生察觉到她内心的动摇。

没错，没有一个学生──除了刚才那名少年。

「对，是做得到。」

老师做出简短的回应。

「过去只有一个人做到了〈五连相生〉。」

「……那个人是谁？」有名学生问道。

沙矢音悄悄瞥了少年一眼。

然而，当事人苍生只是佯装不知，玩著火焰球。

她忍不住咂舌，勉强说了起来。

「大约在十年前，那个人也在这间教室里面学习。除了一件事──那个人很不平凡──除了这一点，那人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学生。」

几名学生不禁屏息。

「她是学院创立以来的才女。在和你们同样是十七岁的年纪时，便操纵各种语言，投身异国的战场。她拥有卓越的语言能力，以及深不见底的咒力，的确是无庸置疑的英雄。」

接著，老师的嗓音变得低沉。

「──直到五年前，发生了那起人称〈深绯徒花〉的事件。」

几位学生看向不理不睬的少年。

「聊天就聊到这里，我们继续上课。」

魔鬼老师一转过身去，坐在苍生隔壁座位的女学生便轻声呼唤道：「欸，贾伦。」

「你的姊姊会使用〈五连相生〉是真的吗？」

苍生不动声色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女学生像是觉得他那种态度很有意思，侧眼看著他，脸上浮现出挑衅的笑容。

「不愧是姊弟呢。啊，难不成你其实也会吗？你怕自己引来注意，所以披上了羊皮吗？」

苍生的指尖动了一下。

少年无声地扬起嘴角。

黑影在他的眼眸深处蠢动，她却丝毫未察觉。

「不过也是啦，你会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。毕竟要是不低调点，落得和姊姊一样──」

剎那间。

──阵风卷起了女学生的头发。

「──咦？」

她愣愣地叫了出来，转过头去，视线前方是对著夏日天空打开的教室窗户。

她原以为是户外吹进来的风，但是本能让她对眼前所见的事物感到不对劲，不由得纳闷。实际上，垂挂在窗边的窗帘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「ο ποιών τους αγγέλους αυτού πνεύματα,（风啊，成为吾之使者，） τους λειτουργούς αυτούς αυτού πυρὀς φλὀτα（火与炎皆为吾之仆从）──」

那是一段风属性的希腊语诗歌。

诗歌的旋律有如牧歌，女学生一时间没有听出来吟诵的人是苍生。

「这……你究竟在……」

她一注意到事态有异，整个人便目瞪口呆。

风不是由窗户吹进来，而是把她拉过去隔壁的位子，她注意到时便为时已晚了。

苍生手中的粉笔，早已往空中写下五行左右的咒文。

水属性的梵语投入火焰之中，化为蒸气，再加上希腊语产生的风重重缠绕，红焰的球体逐渐壮大。

接著──异形冒了出来，冲到女学生面前。

烈焰的羽翼拍打著，锐利的尖喙突刺而来。

「啊……啊……」

热风吹乱女学生的头发，发丝黏在了她苍白的脸颊上。

周围的学生正要惨叫出声的下一瞬间──

「──开个小玩笑而已。」

少年随手抹去了形成异形的文字列。

噗咻！

火鸟散落在课桌上，消失了踪影。

「这就是〈连相生〉，比起听老师讲课，亲眼见识比较容易懂吧？」

苍生看了眼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女学生。

「真是的，贾伦·布拉德弗铎！未经老师许可，不许在学院里面召唤〈言灵（Anima）〉，尤其还是中级以上的。」

沙矢音在讲台上制止道。

「是，老师对不起。」

少年装得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，从容地坐回位子上。

「真受不了你这蠢货。」

魔鬼老师阻止了苍生的召唤，目光里却没有怒意。

她不只没有生气，眼神里甚至隐约流露出同情。

叮当──当咚──钟声好整以暇地响起。

「这堂课就上到这里，三天后有实技测验，届时会测试你们平时练习的成果。抱著侥幸的心态休想通过测验，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。下课。」

沙矢音不苟言笑地告诉班上同学后，便离开了教室。

「……！」

女学生离开教室前，原本想怒骂苍生。

只可惜虚张声势的双唇不住颤抖，光是快步离开教室就让她用尽了全力。

下午一点整。

同学们消失在另一栋的学生餐厅后，苍生往加洛莉娜的桌子走过去，递出一条手帕。

「好了，别哭了，莉娜。」

「……谢、谢谢您，苍生同学。」

他们在春天编班的时候认识，虽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，转学生对苍生始终是恭敬的语气，完全没有改口的意思。

她踌躇地接下手帕，擦拭著眼角。

「不好意思……让、让您见笑了……」

「用不著放在心上。莉娜，手可以伸出来一下吗？」

「手？」

少女正愣住时，苍生轻柔地抓住她的左手，拉向自己。

「沙矢音老师真是不懂得控制力道，居然这么用力抽打学生，手都肿起来了，刚才的烫伤也比我所想还要严重。」

「不是老师的错……都怪我不够认真……」

少女谴责著自己。少年见状，轻轻地戳了下她的额头。

「这是两回事。等一下，我马上帮你治疗。」

由于她的肌肤如陶瓷白皙，使她瘀青的左手看上去更加疼痛。

不幸的是，加洛莉娜的惯用手是左手。就算魔鬼老师不是刻意为难，要她用如此惨不忍睹的左手罚写那么庞大的字数，简直是强人所难。

苍生从口袋里面掏出〈亚尔毕恩〉。

少女的左手──不对，在手前方的空间，绘出了咒文。

接著，文字发出光芒，具现出〈言灵〉。

那是个人鱼模样的娇小妖精。妖精转了个身，往加洛莉娜的左手呼出气息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眼前发生的事情看得少女目瞪口呆。

伤口与烫伤自行开始愈合。

「〈治愈灵（Undine）〉吗……而且还是以如此少的语数进行召唤。」

然而，让加洛莉娜吃惊的不是发生在眼前的奇迹，而是召唤的过程。

「我听说拥有治愈能力的〈言灵〉很难召唤出来，能够使用的人才相当稀少。再说，〈治愈灵〉的核心语言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是拉丁语。」苍生说道：「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。虽说召唤的确是需要仔细且精准的注意力，不过只要下一点工夫，就没那么困难。」

妖精结束治疗后，往召唤主吐了下舌头。

妖精竖起手指头警告他别得意忘形，接著在雾散时，留下了刻意的警示。

──Curatio vulneris gravior vulnere saepe fuit.（伤口的治疗将会带来比伤口更严重的疼痛。）

随后，这串文字渐渐吸入少年的左手。

「居然说没那么困难，拉丁语可是最高难度的高等语言喔……？苍生同学，您究竟会多少种语言啊！？」

「我没算过。吟诵的话，以西欧体系的语言为主，大概会八国语言；书写的话，则是阿拉伯语、梵语、波斯语、希伯来语……对了，如果只是稍微有涉猎的话，还有象形文字、卢恩文和古诺斯语……怎么了？你的脸色很难看喔？」

「呃……您太厉害了，厉害到我根本搞不懂您到底有多厉害……」

加洛莉娜听得头晕目眩，忍不住惊叹道。

她将左手放在阳光底下。

「我果然没有才能……连学习难度低的德语也发音不标准……」

加洛莉娜露出无力的微笑，一头金发也显得黯然失色。

「我……我会进入学院，是因为我想改变弱小的自己，让自己强得能帮助别人。我每天预习和复习，能做的努力都做了，可是……我如今连跟上课程进度都很勉强，还给苍生同学添麻烦──唔！？」

「莉娜你一点也不弱小，不要再哭了。」

少女泪眼汪汪。苍生想也不想就摸了摸她的头。

他不习惯用言语安慰别人，于是将力量寄托在掌心。

加洛莉娜惊呼了一声。

「我知道你很用功，你在咒文笔试的成绩一直很好不是吗？用不著那么泄气，不是每一个科目都必须要精通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擅吟诵、在书写文字上有活跃表现的〈圣语骑士〉。」

「……我这个样子也可以成为〈圣语骑士〉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苍生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「语言的学习刻苦又无聊，但是花在这上面的时间绝不会浪费。不需要冲得那么著急，只要慢慢走，前进的距离绝对超乎你的预期。」

他打从内心这么激励对方。

──说实话，我哪有心力鼓励别人。

他暗自咬紧了牙关。

治疗少女的左手后，他身上同一部位随即传来剧痛。

因为他强行省略了拉丁语的书写咒文。

中级以上的〈言灵〉召唤需要相当多的字数。在课堂外使用时，一旦字数超过规定，感应结界就会启动，抓到他违反校规。

为避免让校方逮个正著，少年省略了咒文。

然而，这种行为导致了剧烈的反扑。

加倍的疼痛袭向少年，正如同〈治愈灵〉先前的警告。

「刚才那是……沙矢音老师解释的〈连相生〉吧？」

加洛莉娜看向焦黑的桌面，询问少年。

「对。」少年点头表示肯定，接著道：「点燃的火种要是不像那样早点烧完，之后火势蔓延开来就不好处理了。我想那个人应该暂时得到教训了吧。」

苍生爽朗地笑道，但是加洛莉娜的脸色依然凝重。

「唔～……她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你都听见了吗？」

「对……不过，苍生同学没有错！她不该说得那么恶毒……我支持苍生同学！所以──」

「谢谢，你真是体贴，莉娜。」

苍生尴尬地搔了搔乱翘的头发。

「你肚子饿了吧？我们去吃饭。」

于是他拉起同学的手，一起离开教室。

「苍生同学，感谢您借我手帕，也谢谢您治疗我手上的伤。」

「手帕送你吧，手伤就不用谢我了。怎么样，还会痛吗？」

「不会痛，伤口完全治愈了，谢谢您。」

「我说过了，不用向我道谢啦。」

在木质的柔和感以及石材的厚重感相互调和的走廊上，两人踏著鲜艳的红地毯一路往前走。

「苍生同学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如果您方便的话……那个……可以请您指导我准备实技测验的练习吗？」

「没问题，我很乐意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苍生二话不说便答应了。

「这样的话，今天放学后要不要来我家？既然要练习，场地也要有足够的空间吧？」

「是，那就麻烦您了！」

加洛莉娜背著少年，偷偷握拳叫好。

苍生感觉到背后传来欣喜的脚步声，与她一同沿著大理石螺旋梯下楼。

2

──西尔比沃斯学院。

两人就读的这所学校是对优秀的学生施行英才教育，日本首屈一指的高等教育机构。

然而，这只是表面。

这里实际上是以〈圣语骑士〉的培育及人才辈出为最主要目标的一级国家机关，也是掌控军事、外交与经济等大小事的影子政府。

其校舍采取巴洛克式建筑风格，犹如一座古城，座落于人称官僚大本营──从前的霞之关──这个首要之地。

威严的红砖建筑连结起各部会机关，沿著城壕围绕整座皇居。由于腹地广大，一旦迷路就休想再走出来。

在那里，少男少女们在激烈的竞争中学习的东西──

便是语言。

学院要栽培出的是多语者（Polyglot）──通达多种语言的人才。

为达成这个目的，学院制定了严格的课程，使学生彻底学会语言的基础。因为竞争的激烈与残酷叫苦连天，因而选择离开的学生络绎不绝。每一次学年升级时，学生的数量就会减少三分之一。

不过，这不能怪校方。

学院的存在不是为了教导学生高尚的品德，更不是保证提供学历或毕业后的出路。校方唯一重视的目的，便是培育出愿意为国家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优秀〈圣语骑士〉。

语言教育为何会变得如此重要。

语言可以让思考具现化──原因就在这里。

由于〈第二巴别塔〉事件，〈轻率福音〉失势。

人们陷入混乱，展开了长期的战争。

在一次次的战火摧残下，人口减少到只剩下从前的十分之一。

这时，一个接著一个的超能力者出现在这世上。

他们的能力是──用语言改变物质世界。

学院栽培出〈圣语骑士〉，而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即为神圣的话语（Linga Sankta）──称为〈圣语〉。

他们的影响力足以掌控整个国家，成了凌驾各种军械枪火的贵重战力。

「唔……上星期的期中考成绩已经贴出来了吗？」

「嗯，好像公布了。」

他们走到学院的正面玄关，那里有一整面张贴著学生成绩的公布栏。

「喔，我找到你的名字了，莉娜。你的德语笔试成绩果然拿到了高分，做得好。」

「您怎么先讲出来了！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……」

少女因为被人告知自己的成绩，气呼呼地鼓起脸颊。

不过，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【德语笔试】前几名后，她便松了口气。

「可是……您是怎么了，苍生同学。」

仔细一瞧，少年的名字远落在加洛莉娜后面。

他的分数从那条无情的红线低空飞过，勉强及格。必修科目如果有三科不及格，升学时便会遭到警告；如果有四科不及格，将会以成绩表现不佳为由勒令退学。

「这一科还有那一科也是……居然都是刚好及格，真不像您的表现。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应该是碰巧吧。」

「苍生同学，您只要拿出平常的表现，就会是第一名了……」

少女无法接受他这样的成绩，继续看向其他公布栏。

她在其中一个公布栏前停下脚步，「唔～」一声，皱起了眉头。

「〈乔姆斯基的生成文法理论〉、〈索绪尔的通用语言学〉、〈特鲁别茨科伊的音韵学〉……唔啊……只是看到这些理论课的课名，感觉就要起荨麻疹了。」

大多数的学生光是应付实务课程就焦头烂额，会修习理论课程的除开一部分自不量力的学生，就只有特别杰出的资优生了。

「果然……您在这些科目也是拿到及格分数呢，苍生同学。」

偶然加上偶然，等于必然。

这一路看下来，加洛莉娜的眼神里不禁充满疑惑。

「那个……您不是故意的吧？」

「怎么可能……能操弄成绩的只有那家伙了吧？」

他口中那人的名字，就在公布栏的最上面闪耀著灿烂光芒。

那个名字不只在一、两个科目中名列第一，而是无一例外地在每个科目都独占鳌头。

──冰乃华雪音。

加洛莉娜望著同学年首席的名字，眼神里充满了佩服。

「雪音同学学业优秀又品行端正，而且美丽大方，简直是女生的楷模。同样是女孩子，我实在忍不住羡慕，又有点嫉妒她呢。」

「毕竟那家伙非常勤奋向学嘛。她本来是左撇子，但一直练习到能用右手写字；只要能帮助记忆，她连字典也会吃下去。」

「咦？」少女惊呼一声，问道：「您说的字典，是那个字典吗？」

「没错。她只要背起来就撕掉，然后像这样放进嘴巴里。你想想，学院不是有这样的怪谈吗？女学生的鬼魂出现在学院里，啃食著字典在校园里徘徊──好痛！？」

「──真是抱歉啊，我是个食字典鬼。」

忽然间，女学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。

叩地一声，字典的书背往苍生的头敲了下去。

「啊哈哈……真的出现了呢。」加洛莉娜在一旁苦笑。

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冰乃华雪音。

白皙的皮肤，清秀的容貌，凛然的漆黑双眸。

琉璃色的发带绑起乌黑的秀发，看得出来是位有高尚教养的女孩子。

「我故意站在后面听你怎么说，你简直是畅所欲言嘛，贾伦。」

雪音倒竖起柳眉，逼问苍生。

「你什么时候站到我后面来的……」

「我站了很久。真受不了你这个人，老爱把别人当笑──嗯？」

雪音刚跨出脚步，便露出了诧异的神情。

她双手扠腰，小巧的鼻子往前嗅闻。

「有股很重的味道。」

苍生斜眼看著，试图蒙混过去。

「喔～大概是因为我昨天没洗澡吧？」

「我知道，你都是两天洗一次澡。」

「你怎么会知道啦。」

「你头发乱翘的地方和昨天一模一样。」

「唔……是吗？」

「不是那种味道，有种让人垂涎三尺的木头焦味。」

这句话听得苍生心头一惊。

「贾伦，你在上课中偷吃烟熏的食物吗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。再说，你不要每次不管什么事情都说是食物。」

苍生忍不住产生幻觉，以为雪音的头顶冒出了狗耳朵。

虽然不是烟熏食物，但他仍是不敢吭声。因为她口中的木材稍微──不对，是燃烧得相当炽烈。

「加洛莉娜同学，你身上也有味道呢。」

「咿！？」

被第一名的千金小姐浑身上下闻个不停，加洛莉娜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羞，满脸通红，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感觉。

「喂……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做什么啊，雪音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嘛，我只是想确认一下。」

雪音恢复笔直的站姿。

「味道来自你的身体前面和加洛莉娜同学的背后，就位置看来，烧起来的东西是学校的课桌，不会有错。这算是推理，也可以说是不经意展现的女子力？」

黑发少女阖上一只眼睛，叹了口气。

「我还想说你难得会出现在上午的课，反正你肯定又闯祸了吧。」

「才没有……我什么事也没做。」

苍生搔了搔头，把头转开。

雪音马上绕到他面前，往他的脸颊指了过去。

「出现了！你有事情隐瞒的时候，都会做出这个习惯动作。」

「啊～好啦，我知道了……」

苍生挥开她猜疑的目光，全身无力。

「受不了，你的鼻子究竟有多灵啊……」

「请说我是观察力敏锐。」

「也可以说是不留情面。」

「背后说人坏话的是你吧。」

雪音板起了臭脸。

「我们就在吃饭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吧。加洛莉娜同学你也一起来，这一餐贾伦请客。」

「呃……那样对苍生同学太不好意思了……」

「没关系啦！不用在乎这种小事。学院提供贾伦庞大的生活费，但他老是在念书，三餐都不正常吃饭。钱不花就浪费了不是吗？这算是经费喔、经费。」

「居然说是经费，你这个人……」

少年尽管错愕，目光却恢复为开朗的模样。

雪音拉著他的袖子，迈开步伐。当他对上加洛莉娜那双困惑的眼眸时，不禁觉得好笑。

苍生走出玄关，跃入了盛夏的烈日底下。

3

樱田壕微微渗出汗水。（kid：原文是「桜田濠が汗ばんでいた。」，查了下「桜田濠」是皇居外护城河，所以应该是作者笔误？也不排除是拟人法。）

对岸是皇居的森林，三人肩并肩走在石板路上。

世界失去〈轻率福音〉后过了两百年──

笼罩天空的摩天大楼倒塌，铺在路面的混凝土也消失。人们的交通工具从石油味的金属块，换成了满是汗臭味的马车。

由樱田门守护的国家中心，如今也完全变了样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这个星期真是热死人了。」

雪音怨恨地瞪著艳阳天。

她的脚上穿著黑丝袜，光看都让人感觉体感温度上升。

「雪音同学，我一直很纳闷，您穿这样不热吗？」

雪音回答了目瞪口呆的加洛莉娜。

「这种温度还可以忍受，而且我天生肌肤比较脆弱一点。不过，就算皮肤没那么敏感，日晒和火烧心一样，都是少女的天敌。」

「前面那个还说得过去，后面那个明显是你自己吃太多引起的吧。」

苍生想到即将遭到榨取的钱包，不由得感到晕眩。

「唔唔……我不习惯这么热的天气，简直是地狱。」

加洛莉娜的蓝眼珠失去水分，显得无精打采。

长年生活在北欧的她，似乎难以忍受这个国家的酷暑。

上衣黏在身上，处处透出白色的柔嫩肌肤。

「真是煽情……」

雪音望著她的胸口，不满地噘著嘴道：

「……你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，才长得那么大啊。」

雪音个子高又身材苗条，唯有胸部是加洛莉娜占上风。

在Esquire，也就是表示学院内最高学年的深蓝色领带底下，那片丘陵似乎就算以她的才能，也无计可施。

「不、不过呢……含蓄是日本传统女性的美德。」

雪音挺起了胸部，却神情严肃。

「虽然成绩比不上您，胸部大小可是我赢了呢。」

「呵呵，加洛莉娜同学，你这话真有意思。」

雪音用双手拉著少女的脸颊。加洛莉娜不甘示弱，却仍是敌不过对方，只能任人摆弄，惨叫声响遍了夏日的天际。

「你们在做什么啊……」

苍生的视线无所适从，只好转头看向背后。

红砖校舍相当醒目。他凝视著的，是耸立于其后的建筑物。

「今天看起来的确更清楚了。」

雪音脱口说出了苍生内心的低吟。

「啊，您指的是〈空木〉吧。我还没有去过，虽然想最近找个时间去……苍生同学和雪音同学，您们去过那里吗？」

「很久以前去过一次。」

「我也是。不过，加洛莉娜同学，很抱歉要破坏你的幻想，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喔。里面空无一物，只有超大的钢筋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碧眼少女难掩失望。

〈空木〉──一座直冲天际的灰色高塔，为帝都最高的建筑物。包括苍生他们在内，这个时代的人早已想不起来其建筑的经过与目的，那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遗物。由于外观让人联想到枯朽的巨木，不知不觉间就有了这个称号。

苍生想起孩提时，和雪音去过那个地方。

──那就像是神生气地把笔一丢，喊著『这世界会怎样，我都不管啦』。

年幼的雪音仰望顶部剥落的巨木，曾经这么说过。

「这么一看，不觉得似乎每天都在变高吗？」苍生不经意地低语。

「你看你，又～来了，怎么可能会变高嘛。」雪音谴责著他，道：

「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让它往上延伸啊？再说，把钢筋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──虽然可以用咒文让钢筋飘浮上去，可是万一让学院外部的人看见，肯定会引起骚动的。」

「话虽如此，如果有人每天偷偷让塔增加高度，那不是很有趣吗？会成为帝都七大异闻之一，〈长高的空木〉！」

「哈，加洛莉娜同学，那只是谣传而已。如果用定点观测的方式或许就能搞清楚，可惜照相机是高级品。」

「咦～一定有变高啦！对吧，苍生同学？」

「如果是那样就有意思了。」

──肯定是我多心了。

少年有如按下快门般眨了眨眼睛，自言自语著把头转了回来。

穿过荒芜的〈国会议事堂遗迹〉后，就到了赤坂地区。

在难以称为日本、栉比鳞次的欧式风格宅邸一角。

「哇啊，这个好可爱～！啊，这个也好可爱！」

雪音欢呼了起来。

他们眼前有个玻璃展示柜，里面摆放刚出炉的面包。苍生与加洛莉娜没有理会三心二意的雪音，挑好自己要吃的面包后，便走到户外的阳台区。

「真是的，不知道是哪里的大小姐，宣称面包是吃不饱的点心……」

「哈哈……雪音同学还在犹豫呢。话说回来，您常来这个地方吗？」

「这里离家里挺近的，所以我每次都会来采买一个星期的份。念书的时候吃面包，就算掉了也不会把书弄脏，还可以充当书签夹在书里。」

「苍生同学原来用面包代替书签啊……」

少女低声说著「面包是书签……」，同时拿出笔记本。

把苍生的言行举止当作学习的参考，是她的一点小乐趣。

「对了……苍生同学，您会选择成为哪一种〈圣语骑士〉呢？」

加洛莉娜这个问题，问得苍生一时语塞。

他犹豫著该如何回答，眯起眼睛望向壮阔的学院。

〈圣语骑士〉──

那是不为世人所知，使用〈圣语〉的特务官僚总称。

他们在国内以官僚的身分执掌内政，负责〈圣语〉的解析，以及文献与暗号的解读；在国外，他们则是人体武器，从事谍报活动、暗杀重要人物、歼灭敌国等，涵盖范围广泛的外交工作。

如今的国力不是以近代武器的数量或经济学指数这些数值来衡量，而是与〈圣语〉的人才充实度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
〈圣语骑士〉共有五种称号。

在发动〈圣语〉的过程中，以书写为主的〈圣笔骑士（Scriba）〉。

同样在发动圣语的过程中，以吟诵为主的〈圣颂骑士（Chanter）〉。

听取语言，窃听敌方通讯内容或是即时翻译的〈圣听骑士（Interceptor）〉。

以解读暗号为主的〈圣读骑士（Decoder）〉。

最后是如同上一个时代的语言学者，理论家的〈圣理骑士（Linguist）〉。

学院的学生投入宝贵的青春学习语言，目标就是成为其中一种圣语骑士。

毕业之后，他们将会穿上别有骑士阶级胸章的军服，成为国家的忠犬。

「苍生同学的话……要成为〈圣征骑士（Knight）〉肯定没有问题！」

加洛莉娜那双做著美梦的碧眼，凝视著苍生。

正如同她所说，圣语骑士依拥有的能力，可以得到不只一种称号。

比方说，如果学会拉丁语的书写与吟诵，就能获得拉丁语的〈圣笔骑士〉与〈圣颂骑士〉两种资格。如果是精通阿拉伯语与德语的听力，可以成为两国语言的〈圣听骑士〉。

这种分类方式只是便宜行事。

由于语言的难易度与熟悉度不同，无法一概而论，比较孰优孰劣。

然而，还有一种这些圣语骑士阶级望尘莫及的〈圣征骑士〉。

如果要成为圣征骑士，必须精通五国以上的语言，通达听、说、读、写、理五项技能。

就算只有几国语言，要达到理论与实技都必须炉火纯青的程度，绝非一般人能做到。

有资格获得这个称号的人才，十年都难得一见。

「苍生同学？苍生同学！」

「啊、啊啊……抱歉。老实说，我还没决定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不过，您根本用不著担心。我也会努力尽快追上的！」

苍生微笑著，没有正面回应。

他看著少女发愤图强的模样，因暂时敷衍过去而松了口气。

「这样的话，我也要加油了。」

雪音这么说著，把装满面包的篮子放到桌上，在苍生旁边坐了下来。

「你……花别人的钱可以客气一点吗？」

「我已经很节制了。这给你，算是请款单吧？」

「呃，我本来要买希伯来语的字典……」

苍生一看单据上面的金额，忍不住惊愕得仰头望天。

加洛莉娜的目光完全被雪音那篮面包吸引过去。

「雪音同学，您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！？」

「这是为下午的课做准备，饿肚子可是语言学习的大敌。」

「嘴巴上这么说，不知道是谁在课堂上流口水睡……！？」

雪音暗自踩了少年一脚，他只好乖乖闭上嘴。

「关于苍生同学刚才提到的那件事，雪音同学，您真的吃过字典吗？」

「咦，加洛莉娜同学，你没吃过吗？」

……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
「不对不对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我只吃过一次而已！这几年都没吃了喔！？」

「这是前几年还在吃的意思吗……」

即使雪音大力辩解，依然抹除不了少女内心的恐惧。

「你误会了，加洛莉娜同学！这件事追根究柢，都要怪贾伦说『吃下去就能记住了』！全、全部都是他的错！」

「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吃下去啊。」

加洛莉娜听著两人斗嘴，喃喃自语道：「头脑好的人，行为特别愚蠢呢……」

「总、总而言之！我不建议你吃字典。如果真的要吃，诀窍是一鼓作气吞下去，不然纤维会黏在嘴巴里面，咀嚼的话就咽不下去了。」

「你提供这什么诡异的情报啊。」

「这、这样啊……感谢您宝贵的经验分享。」

「字典是饮料……」少女低语著，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
苍生与雪音面面相觑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所以──」雪音再次问道：「你上课的时候究竟闯了什么祸？」

苍生闭上眼睛，把浏海往上一吹。

坐在他对面的加洛莉娜垂下双眼，显得畏畏缩缩。

「我来猜猜看吧。你一时冲动召唤出中级灵体，我说对了吗？」

苍生的眉毛抖了一下。

「被我说中了。」雪音换了只脚翘起，接著道：「感应结界产生反应，连我上课的那层楼都在讨论这件事，我想风声应该传开来了。」顿了一下后，她才继续说：「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，只是要劝你别做得太过火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注意。」

「我知道……那个人太烦了，我只是想吓唬她而已。」

苍生听进青梅竹马的忠告，露出了反省的神情。

另一方面，雪音似乎也不打算追究下去。

「不说这件事了！贾伦，今天放学后──」

「找到了！」

一声大喊盖过了她的话语。

一名少女蹦蹦跳跳地往他们靠近。

「苍生学长、苍生学长！抱歉打扰您用餐了！」

「太没礼貌了，亚里亚！大白天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，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！」

「喔喔，正宫登场！什么嘛，雪姊也在啊……」

穿著崭新制服而兴奋的模样，以及胸前橙色的领带，表明著她的新生身分。

天真烂漫的红发少女──鹰飞亚里亚拿著羽毛笔与笔记本，开口道：

「这是突袭采访！因为刚入学有很多事情要忙，再加上在学院里面又很难找到学长。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，请问您有时间接受──咦？奇怪？」

亚里亚一发现加洛莉娜，便立刻看向雪音和苍生，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。

一边是气呼呼的黑发少女，另一边是哭肿了双眼的金发少女，少年尴尬地夹在两人之间。这种情形也就是──

「──这是正宫和小三的谈判吗？」

「才不是！」「不是的！」

雪音与加洛莉娜异口同声地怒斥。

「苍生学长！先不管您身边那位大食怪洗衣板传统女性，这位清秀可人的洋娃娃是哪位呢！？」

「她是我的同学加洛莉娜，在亚里亚你入学的时候转学进来的。亚里亚，拜托你说话小声一点，太引人注目了……」

「『火烧课桌的少年A在炎炎夏日底下发展出不正常关系，引火自焚』……！真没想到能挖出这条大新闻～」

「亚里亚，你要是不克制一点……」

少女没理会激愤的雪音，往加洛莉娜凑过去。

「您好，苍生学长不伦对象的洋娃娃学姊！」

「我、我们不是那么不知羞耻的关系！」

加洛莉娜用双手摀住染上红晕的脸庞，不住跺地。

「您就是传闻中的美少女转学生吧。哎呀～终于见到您本人了。嗯嗯……个子小但是发育良好的体型让苍生学长心神荡漾，夺走了他的心。嗯嗯，我懂我懂。」

亚里亚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。

「唉……这个样子雪姊实在拚不过呢，毕竟所有科目都拿到A的资优生，连自己的胸部也不例外是A……至少要有胸部掉到B或是C的玩心吧，否则就算毕业还是处──唔喔！？」

「糟糕，我手滑了一下，呵呵。」

雪音的拳头往得意忘形的学妹脑门揍了下去。

「呃……我只是以长辈的关心之情，提出建言而已……」

「你这个学妹什么时候成了我的长辈！」

「因为我的胸部还有未知的可能性……唔喔！？」

「与其烦恼胸部，先充实你那颗冒失的脑袋瓜吧！」

「这些攻击算不了什么，报导真相的人总是会受到众人抨击……」

少女痛苦地按著头，不过她好像早已习惯承受他人的怒气。

她重新振作起来，继续访问。

「加洛莉娜小妹，请问您来自哪个国家呢？」

「唔，我从芬兰来的，因为父亲在母国的日本大使馆工作，我就跟著过来了。」

加洛莉娜玩著手指头，神情十分羞涩。

「喔喔，芬兰吗！北欧那里还有其他像您这样的洋娃娃吗！？哇啊，皮肤也好嫩！」亚里亚感动地提高音量。

「趁这个机会，请您务必教导我芬兰的招呼语！」

「这个嘛……Moi是『嗨』或是『你好吗？』的意思，算是比较轻松的打招呼方式。」

「Moi……好可爱的发音。MoiMoi，加洛莉娜小妹！MoiMoi！」

学妹连声说著刚记住的招呼语，并伸手捏起学姊的脸颊。

「啊哈哈……」加洛莉娜难以启齿地苦笑，才说：「Moimoi是『拜拜』的意思……待会儿还要上课，现在说拜拜太早了……还有，我的年纪比你大，叫『小妹』的话我会有点生气喔……」

雪音和苍生不约而同地噗哧一笑。

这时，亚里亚凑到了苍生的耳朵旁边。

「听说您刚才用〈连相生〉召唤出了〈不死鸟（Phoenix）〉！」

这位新生一入学就负责编辑校内新闻，她的情报网不可能没收到刚才那场放火骚动的消肩。

「您既然实力这么坚强，早就可以毕业了吧，学长？」

「──亚里亚。」

雪音厉声制止了她。

少年则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，从椅子上站起身，开口道：

「我还有地方要去。亚里亚，下次再让你慢慢访问吧。」

「咦～好过分……」

苍生摸了摸少女的头，亚里亚不满地撇嘴。

「你要出去……？你下午有〈法语写作〉课吧，难道你又打算翘课了？万一老师把你叫过去惩罚，可不关我的事喔？」

「你随便帮我应付一下织绘老师吧。」

苍生径自朝学院反方向前进。雪音斥责地瞪了一眼亚里亚后，望著他的背影喊道：

「贾伦！今天放学后，我可以到你家借书吗？」

「好啊……既然如此，莉娜放学后也在校门口见吧。」

苍生挥了挥手，身影消失在住宅区里。

「等一下，学长！」

不死心的学妹依然追了上去，在她的呼喊声停下来后，现场只留下了雪音与加洛莉娜。

「真受不了贾伦那个家伙……」

「苍生同学究竟去哪里呢？」

「我大概心里有数。」

雪音见加洛莉娜一脸担心，于是换了个话题。

「加洛莉娜同学，你和贾伦约好今天要去他家吗？」

「啊，是的。他答应要帮我进行实技测验的练习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德语的笔试吗？我也想帮你，只是他比我更适合。说起来，我比较擅长东方的语言。」

「可是雪音同学，您不是每个科目都拿到了第一名吗？」

听见加洛莉娜这句话，雪音吃著面包说：

「贾伦如果拿出真本事，第一名非他莫属。他只是嫌麻烦，没有认真应试。」

「……果然，我也这么怀疑呢。」

「保留实力成他那个样子，也算是豁达。」

雪音耸耸肩，又继续说下去：

「我是靠记忆力，像机械一样背住文法和单字，实在比不上贾伦。他就算搞不懂那些困难的理论，还是能凭语感自然而然地学会语言。」

「确实，比起埋头苦读，苍生同学比较像凭直觉学习。」

「他从小就是那个样子，天生的语言家。」

雪音说著，将声音压低至不让四周的人听见。

「他厉害的地方不只是这样而已，据说他的〈临界语数〉比我们多出一倍以上。」

「一倍以上……？」

「对。如果是一对一使用咒文，我方的语数会先用完，简直是犯规嘛。」

「可是我听说……」加洛莉娜欲言又止地说：「您好像会使用什么特殊的咒文。」

「啊啊，嗯……其实说不上特殊，原理就是把在学院里面学习到的知识加以应用，没那么了不起。」

雪音说得谦虚，不过这种说法显然满足不了兴致勃勃的加洛莉娜。

「雪音同学，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？」

「咦，现、现在吗！？这里人多，而且在校外这么做会违反校规吧？」

「说……说得也是。不好意思，我兴奋过头了……」

加洛莉娜意志消沉地道歉：「请原谅我的轻率。」

雪音见她那么落寞，心里不由得涌起罪恶感。

「好、好啦！拜托你不要那么沮丧，加洛莉娜同学！这样吧，只要控制在不会违反校规的范围内，就不会有问题了！」

雪音把装了水的杯子拿到眼前。

「只有一瞬间而已，惊讶也别叫出来喔。」

她悄声叮咛著，接著指尖碰触物体，呢喃咏唱。

剎那间，变化发生了。

杯里的水逐渐失去透明度。

加洛莉娜望著这杯不符季节的冰块──

忽然间，液体沿著脸颊流下。

「咦？」雪音惊呼一声，连忙问道：「对、对不起！我让你想起不好的往事了吗？」

「奇怪？我、怎么……？」

在雪音开口询问前，加洛莉娜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应。她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珠。

「我没事……只是觉得怀念而已。这是冰属性的咒文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用的只有水和火属性。」雪音摇头，接著说：「学校里面有教到〈相克〉对吧？我的方法就是逆转优劣关系。〈水克火〉──水可以灭火，不过，如果用〈咒力〉让火力反向作用，〈相克〉的箭头逆转，水就会结冻，这正是冰乃华家擅长的〈负相克〉。」

「原来还有这种用法……苍生同学和雪音同学都好有才能，真让人羡慕……我什么都不会……呀啊！？」

加洛莉娜的身体缩了一下，因为雪音用冰冻的水杯抵住了她的脸颊。

「不要那么瞧不起自己。」雪音说道：「你知道毕马龙的故事吗？」

「我记得那是……希腊神话吧？毕马龙爱上女性的雕像，深受感动的神为雕像赋予生命，实现了他的梦想……」

「我认为那不单纯是创作出来的故事。」雪音继续说下去：「也就是说，强烈的心愿与想法可以对物理产生影响，我们使用的〈圣语〉不正是一个好例子吗？既然语言甚至拥有可以为人偶注入生命的力量，不用在自己身上怎么说得过去？」

这番话点醒了加洛莉娜。

「雪音同学说得对，如果我能更相信自己……」

「没错。相不相信自己是只有你能解决的问题，我和贾伦都相信你，认为你很特别。」

「谢、谢谢您们。」

加洛莉娜的神情豁然开朗。

雪音看见她的变化后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。

「上课快迟到了，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？」

雪音将冰变回水，和加洛莉娜一起离开了店里。

4

同一时间。

苍生出现在绚烂华丽的宫殿前。

──旧赤坂离宫·迎宾馆。

被藤蔓埋没的标示强烈主张著这栋知名建筑物如今整合进学院里面，改名为〈大书库（Archives）〉。

「你不能进来。很遗憾，这里不允许翘课的学生入内阅读。」

他一走进馆内，一道不苟言笑的声音便出声制止了他。

「我已经在职务上尽了最基本的防盗义务，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和我无关。」

「午安，亚理沙小姐。」

苍生向一位成年女性致意。

女子随意披著军服，双脚摆在桌子上面，沉浸于阅读之中。

「『午安』的意思是外头已经是白天了吗？」

「是，您又熬夜了吗？」

「我不记得自己熬过了晚上，算不上熬夜。」

披散在地板上的凌乱红发摇晃著，她揉了揉冒出黑眼圈的眼睛。

鹰飞亚理沙──刚才那位好奇心旺盛的新生的母亲。

苍生推测，她已经沉溺在书本里至少有整整三天的时间。

至于从何得知这点，原因在于她昨天和前天也以相同的姿势待在这里。

「下一堂课是织绘老师的〈法语写作〉吧？居然翘掉可爱女老师的课，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。」

少年翘课的行为俨然成了日常习惯，然而女性也只是揶揄他一下，没有深究的意思。

她为了驱赶睡意，拿起了咖啡。

「亚理沙小姐，您有发现那杯咖啡里面长了霉菌吗？」

「哎呀，真的有欸。」

她尽管惊讶，依然不以为意地把咖啡送到嘴边。苍生连忙抢下杯子。

「喝这种东西对身体有害，我帮您收起来。」

「不是霉菌对身体有害，是跟身体不合的霉菌才有害。」

「您在说什么啊？」

女性得意洋洋地摇著椅子。

「对了，苍生同学，刚才有新书来了。」

「什么内容的书？」

「你以为我看得懂〈轻率福音〉吗？我只是个迷途闯进书库里，无足轻重的羔羊。」

「那么您还真是随心所欲的羔羊。」

「是啊，这座〈大书库〉的副馆长的确是份好工作。」

也许是对书的痴迷耽误了人生，她虽然拥有当代最优秀的头脑，却是个对在学院中枢出人头地没有兴趣也无缘的怪人。

这样的她也是少数能理解苍生的人之一。

「就是这本书。这是我的学生在远征西欧时带回的，明天会交给校方，你最好看快点。」

她把一副白手套交给苍生，似乎是要他别留下阅读过的痕迹。

「我只看懂了封面上的德语人名，那至少是四百年前的问题书籍。」

苍生看著封面，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──《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（少年维特的烦恼）》。

「原来如此。这的确是世界上最多人因此而死的危险书籍。」

「当时甚至出现了维特效应这个词。」

「少年维特爱上已经订婚的夏绿蒂，最后绝望至死。当初发行时，有不少年轻人把自己投射在主角身上，引发了一连串自杀的现象对吧？」

「这事说来滑稽，不过也给了我们一个教训。」

「您是指──语言具有远程效果吗？」

「正是。」

苍生抢先答了出来，亚理沙听见后扬起嘴角。

「语言表面上人畜无害，事实上是能随意改变物理世界的武器。有很多人因为『去死』这句话真的『死去』；也有在父母的语言暴力下长大的孩子，出现脑部萎缩的现象。」

「而且语言不同于刀剑或子弹，不会让鲜血弄脏自己的手。」

「就像那本书一样。」副馆长以视线示意，接著道：「在术者与对象之间不留下痕迹的影响力──这种力量一般不是被称作魔法吗？」

「亚理沙小姐，您认为〈圣语〉是魔法吗？」

「很遗憾，我完全不这么认为。」她悠然摇头，又继续说下去：「书写、吟诵区分成不同属性的语言，在脑内描绘〈算符〉，让〈咒力〉作用在文法上，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可以改变世界。不过，这说起来只能算是种经验法则吧？〈圣语〉是黑盒子──就像内容不明的函数。会把那神秘化、当成魔法的，只有愚蠢的白痴。」

「我不像雪音，搞不懂数字和函数……」

「哈哈，我都忘了，反正只是比喻而已。」亚理沙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，然后说道：「一旦书写与吟诵超出〈临界语数〉，或是错写、误读，我们不知为何会陷入〈丧语状态（Aphasia）〉，无法产生语言。再者，每个人都能使用语言，但是为什么会有〈临界语数〉和〈咒力〉这些个人差距？最大的疑问是──」

「──〈第二巴别塔〉发生之前，人类为什么不会使用〈圣语〉？」

「正是。疑问源源不绝，所以乐趣也无穷无尽。」

苍生在阅览区坐下，抄写起书本内容。

他就像这样来往〈大书库〉,收集在学院里无法获得的资料，藉以磨练语言能力。

「对了，亚里亚还好吗？」

亚理沙坐在苍生的桌前，问起爱女的状况。

「亚里亚吗？岂止是还好而已，我在来这里之前，还受到了她的问题攻势。」

「哈哈哈，真抱歉。她会变成那种个性，说不定是我的责任。我采取放任主义的教育方式想促使她独立，结果好像造成了反效果。」

「她相当独立喔。」

「虽然独立，可惜说不上自律。身为母亲，我总担心她会不会一头栽进麻烦里面，没办法脱身。」

「的确有这个可能。」

苍生很快抄完了一节。

「你已经能把〈轻率福音〉运用自如了吗？」

女性问著，散乱在地上的红发积满了灰尘。

扫把在〈大书库〉无用武之地。

苍生想起这个谣言，忍不住觉得好笑。

「一定程度的读写没有问题，这都是多亏亚理沙小姐提供资料。」

「真是厉害，你和你姊真的很像。」

亚理沙阖上双眼，回忆起过往。

「身为圣理骑士的一员，我其实很不甘心。读得懂的人只有学院高层、你和你姊而已。既然没有人懂得读写，乾脆当成防盗措施──由于你姊姊的提议，强化了学院的安全，只是外界对内部变得毫无所知也是事实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，状况即将不容许我悠哉地在这里抄写吗？」

「你的观察力真是敏锐。」亚理沙不禁佩服，开口说道：

「学院对〈轻率福音〉传播媒介的回收日渐严密，彻查的方式实在有一点，不对，是夸张到异常的程度。我就快要很难把书给你了。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」

「他们在找的东西是什么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，我只能确定那是只有藉由〈轻率福音〉能得到的情报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学院高层想要拥有姊姊遗产的我吗？」

副馆长点头，笑意从嘴角消失。

「你最好别让外人知道你熟习〈轻率福音〉这件事。我不知道学院高层掌握到了什么程度，不过如果你姊姊有重要物品交给你保管──你最好先藏起来。」

苍生的脑中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物品。

「我知道了。不过，亚理沙小姐您也要小心一点，您好像熬夜了好几个晚上。」

「我说过了，那不叫熬夜。你才是好像熬了好几个晚上。虽然我不认为身体是资本，但照顾好身体是基本吧？」

「亚理沙小姐有资格说这种话吗？我听姊姊说，您最讨厌的一句话是『一天三餐，准时上班』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我也当过她的老师呢。」女性微笑著说：「真要说起来，从白天工作到晚上，这种规定一点也不合理。这种工作方式是在近代社会要求下订立的规则不是吗？一天三餐也是一样。产业革命实在可恨。人类本来就是分段睡眠的动物。」

她喋喋不休地说著，看见苍生仍然埋头抄写后，无奈地笑道：「根本没在听嘛。」

她轻柔地摸了摸苍生的头。

独自向昔日的学生问道：

「──拋下这么坚强的弟弟，你究竟在想什么？」

学院校舍。

时钟的指针前进，终于到了第五堂课。

〈法语写作〉课的教室里，可以看见雪音与加洛莉娜的身影。

「咦？苍生（Aoi）同学又翘课了吗？」

女老师念起点名簿上面的名字。

她一点名，就发现名字是A开头的男同学不在教室里面。

确认教室里面有一个空位后，她一只手支著脸颊。

「真是的……苍生同学这学期已经翘课第三次了。两次我还能当作没看见，竟然翘课三次，我想该给他惩罚了。」

织绘·史蒂芬·安克诺思老师。

身段柔软又容易亲近，在杀气腾腾的学院里面有如绿洲，是一位相当受欢迎的老师。

栗色秀发在胸前摇曳，粉笔抵著唇瓣。她「嗯～」一声，思索了起来。

「学院有学院的规则，我想还是得给他一个处罚吧？」她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。

「这么说来，真伤脑筋呢，可以麻烦谁转告苍生同学呢？啊，拜托雪音同学好了──虽然这么想，哎呀哎呀，她的意识好像也翘课了呢。」

教室里四处响起了窃笑声。

然而，雪音趴在桌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
也许是胃正忙著消化面粉，张嘴呼吸的双唇流出了口水。

「还是拜托加洛莉娜同学好了。」

「是、是的！」

「之后可以麻烦你到教官室来吗？」

加洛莉娜点头。

「那么，我们先来复习上个星期的上课内容。」

织绘以秀丽的书写体，在黑板上写起法语。

这时，一位学生提出问题。

「小织老师。」

「什么事？我是不在意啦，不过要是其他老师听见就不好了，所以尽量不要叫我小织老师喔。有句话说『礼多人不怪』，不是吗？」

「──可以告诉我们〈深绯徒花〉是什么样的事件吗？」

女老师的手停了下来。

剎那间，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。

尽管如此，一部分的学生没有察觉异状，依然有说有笑。

仔细一瞧，那些都是低年级的学生。除了必修科目，其他课程皆可不分学年听课，因此低年级生混在教室里面，并不是罕见的景象。

「唔，你在哪里听见这件事的？」

「沙矢音老师说的。她说以前有一位非常厉害、懂得使用〈五连相生〉的圣语骑士，不过当时的气氛感觉不许我们继续问下去。」

提出问题的低年级学生似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。

「……怎么办呢。」

她看向空位，又确认雪音正在睡觉。

沉默掠过娇柔的双唇。

「好吧，不过你们要先答应我。我接下来说的事，在离开这间教室后，你们不只不能说是我说的，连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。」

甜美的嗓音压得低沉，她的身上多了一股严厉气氛。

「包括现任的圣语骑士在内，我们这些教官也都有禁止讨论那件事的共识。当时刚入学的低年级学生当然不知道，不过我认为所有人都有知道的权利。」

在声色倶厉的声明后，织绘娓娓道来。

不经意间，加洛莉娜注意到雪音抿紧双唇──她正在装睡。

「各位同学，你们记得在十一岁的时候接受过检查吗？那是测量适龄儿童的语言运用能力，也就是潜在的〈临界语数〉与〈咒力〉的检测。表面上为政府实施的医疗检查，实际上是为本学院挑选人才。」

织绘又继续解释：

「我没有议论性别差异的意思，不过在统计上──不对，从教室里面的情形也看得出来，女生表现出比男生优秀的语言运用能力。同时，也不能否认有个人差异。」

风吹进教室，窗帘无声晃动。

「然而，在神的捉弄下，有一年简直是大丰收，居然出现了两位近来罕见的〈圣征骑士〉。其中一位──后人称颂为〈最强圣语骑士〉的女学生，在各方面的表现都高人一等。」

「高人一等是多优秀？」

另一位学生如此提问。

织绘闻言，挥起手里的白色粉笔。

「你们得用这个亚尔毕恩增强咒力，但是她不需要靠这种东西，咒力就能与数十位使用亚尔毕恩的骑士匹敌。」她继续说道：「──第九师团〈迦楼罗〉，是以她为队长组织起来的精锐部队。他们在对外远征上，有势如破竹的亮眼表现。」

此时，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。

「不过，在五年前的一个晚上，悲剧发生了。」

学生之间流露出坐立不安的气氛。

「身为第九师团长的她，将苦乐与共的属下与其他数个师团──尽数歼灭。」

织绘平静地说下去。

「英雄导致学院史上最大的惨剧，绽放出背叛的花朵，这就是我们所说的〈深绯徒花〉事件。」

背叛──雪音听见这个词，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。

「她是谁？后来怎么了？」

有个人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问题。

织绘看向空位。

「她成为违反军纪的战犯，人们称她为〈绯红魔女〉。其中也有人这么叫她──血红的布拉德弗铎。」

不消说，这名字让所有学生的背脊不寒而栗。

加洛莉娜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，以及为少年感到的伤痛。

织绘说著，眯起了双眼。

「她的名字是──朱美·希未亚·布拉德弗铎。」

接著，她又补充了一句话。

「──她现在依然下落不明。」

第一卷 第二章 ─盛夏的融雪─

1

放学后。

斜阳映照出学院校舍的阴影。

学习，否则离开

──Aut disce aut discede.（学习，否则离开。）

在威严的拉丁语校训高挂的校门底下，苍生等待著雪音与加洛莉娜。

「差不多该来了吧。」

他不经意地望著，眼神正好对上坐镇在门口的生物。

那是以学院象徵的猫头鹰制作出来的铜像。

希腊神话里面，猫头鹰为智慧与战争的女神──雅典娜的使者。

「久等了。」

少年的脸颊被人戳了一下，这才回过神来。

他看过去，只见雪音正盯著自己。

「满快的嘛……口水的痕迹还沾在这里喔。」

「咦？骗人，不会吧……我、我可没有趴在桌上睡觉！」

「我什么话都没说，再说你的藉口也太具体了……奇怪，莉娜没有和你一起吗？」

「她到教官室去了，织绘老师有事叫她过去。」

「真难得，她闯了什么祸──唔！？」

「闯祸的人不是她，是你·这·家·伙！她替某个翘课、傍晚才回到学校的同学，专程去拿惩罚的作业！」

「知、知道了啦，不要扯我的领带……」

推开雪音之后，苍生烦恼了起来。

「居然有惩罚，真麻烦……」

「这是你自作自受，织绘老师这次很认真，她还断言『今晚不会让你睡的』。」

「二十来岁的女老师说出这种话，感觉很有问题……」

学生从校舍蜂拥而出，复杂的负面情感驱使他们的脚步避开苍生，走出校门。少年早已学会不带情感、面无表情地接受这种状况。

「魔女就是魔女，弟弟也没好到哪里去。」

有个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唾骂了一句，那是白天时挑衅苍生的女学生。一群人围在她身边交头接耳，朝苍生投去厌恶的目光。

「……！」

雪音勃然大怒，正要冲上前去的时候，一道声音传来。

「住手，雪音。」苍生抓住她的手臂，制止她道：「我们在学院外面，把亚尔毕恩收起来。」

「可、可是！」

「算了吧，不要理他们。」

因为青梅竹马的阻止，雪音尽管不甘心，还是选择了让步。

两人沉默下来，望著学生们消失在视野里。

「苍生。」

片刻过后，雪音开口了。

只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，她才会叫这个名字。

「实技测验快到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学院又来问你要不要跳级毕业了。喏，给你。」

苍生接下的那张纸上面，写满了立即性战力之类华丽的辞藻。

就算为了避免引人注目，把成绩压在及格分数，学院还是一再坚持要他成为圣语骑士。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，一再拖延，不禁对校方感到亏欠。

「这次……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苍生一时回答不出来，雪音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。

他们彼此找寻著话语，沉默尴尬地蔓延开来。

「啊～真是的！我们实在太消沉了！」

雪音用力吸一口气，从苍生手中把那张纸抢过来。她用亚尔毕恩写出咒文，把纸丢出去后，纸在半空中停住，接著自行摺了起来。

「等一下，雪音──」

「这种东西乾脆让它飞走！」

少女用咒力精巧地摺出一架纸飞机，任其随风飞去。

纸飞机没有飞往别的地方也没有回头，强劲的白色轨迹融入傍晚的天空。

两人望向对方，忽而觉得可笑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「在等加洛莉娜同学的时候，要来比一场吗？」

面对雪音表现出的好战心态，苍生扬起了嘴角。

「……没问题。这次要赌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，输家要服从赢家的命令，怎么样？」

「好。要比什么题目，雪音大小姐？」

「不然就填字游戏吧。」

「什么不然……你知道我最不擅长填字了吧。」

「那由你来决定题目好了。」

「嗯～这样的话，回文（Palindrome）怎么样？也就是倒读回来后文字顺序一样的句子，语言不限，但是字句必须要有意义。」

「……有意思。」

雪音的神情显得斗志高昂。

「先来比拉丁语。『Subi dura a rudibus.（忍耐暴力带来的苦难）』，非常有格言的感觉吧？」

「我是这句，『Sum summus mus.（吾为至高之鼠辈）』。」

「慢、慢著，这算有意义的一句话吗？」

「老鼠最棒，有意义吧。轮到你了。」

「虽、虽然无法接受，不跟你计较了。『In girum imus nocte et consumimur igni.（夜晚，我们画著圆圈，受火焰燃烧殆尽）』。」

「这么诗情画意，反而让人搞不懂意思。啊～拉丁语比够了，『I topi non avevano nipoti.（那只老鼠没有孙子）』这是义大利语。」

「你到底有多喜欢老鼠。『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』，这是中文。」

「没办法，我只好搬出压箱宝了……『solutomaattimittaamotulos.』。」

「嗯？这种语感难道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这是芬兰语的回文，莉娜以前教我的。」

「果然没错。意思是什么？」

「番茄测量所成果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番茄……不要让我说第二次。反正就是测量出好结果。换你了！」

「那个番茄测量所到底是什么东西？」

「我哪知道。」

「不行不行！这个不算！」

「为什么不行，小气鬼。」

「……那个，请问两位在做什么呢？」

两人议论得正激烈的时候，有个人低调地加入他们。

加洛莉娜抱著一大叠纸，神情显得很纳闷。

「喔，我们等你很久了，莉娜。我们正在热烈讨论番茄的对错……」

「对对……才不是！我和贾伦正用各国语言说出回文，消磨时间。」

「这是……您们在玩什么可怕的神圣游戏。」

少女不晓得是对回文还是比赛回文的行为感到目眩，心直口快地说出了内心的感想。

「聪明过头就是蠢了，没错吧！？我注意到了，我都知道！」

加洛莉娜挥著手臂，像在耍脾气。

「因为惹莉娜生气，这场比赛算我赢了吧？」

「等一下，为什么是你赢！最后那个不算数，改天再来比。」

雪音坚持比赛是两人平手，接著问起加洛莉娜。

「贾伦受到了什么惩罚？」

「对了……织绘老师有话要转告苍生同学。『这个问题有一点坏心眼，厉害的苍生同学说不定会用脑用到浑身发烫。你要带进棉被里面共度春宵也无所谓，只是头脑别太硬，记得要轻柔一点』。老师这么说。」

「那个老师的说话方式肯定有问题吧。」

苍生接过那一叠纸。

一读开头那段文字，他马上知道是出自哪里。

──《Gargantua et Pantagruel（巨人传）》。

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作家──François Rabelais（弗朗索瓦·拉伯雷）的杰作。

老师出的作业穷极无聊，似乎是要他抄写这篇文章。

「……嗯，这是什么？」

尽管她语带威胁，但看起来不是需要彻夜才能完成的惩罚。

苍生下了这个结论后，注意到未乾的红色墨水字迹。

织绘用她那工整的字体写著──

Orie Stephen Uncross.

读的时候别忘了h muet。

「织绘老师的签名还有……h muet（无声h）？」

雪音蹙起眉头。

「这是指法语里面，字首的h不发音的规则吗？织绘老师上课时，总是很仔细地强调连颂和音节省略。」加洛莉娜这么说道：「可是，这种事有必要提醒苍生同学吗？」

「老师特地表示是读的时候，这个备注总让人觉得有蹊跷。h只是拼字，原本就不需要发音，读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忘记，念起来不是都一样吗？」

「的确是这样。不过，反过来说，也可能是『h要发音』的意思吧？比如说藏起来的h也要念出声音来。」

「老师的名字Orie加上h，就变成Horie了！」

加洛莉娜附和起雪音的说法。

只是，这么念也感觉不出有什么意义。

「莉娜，老师有说什么时候要交吗？」

「『不用交也没关系，就当成法语的读写练习』老师这么说。还有，『虽然没有期限，最好还是尽快交上来，男生要配合女生的任性喔』。」

「唉……那个老师到底想要我怎么做。」

苍生不禁苦恼。

──不要忘记h？和《巨人传》的内容有关系吗？

少年绞尽脑汁，却毫无头绪。

「我这阵子会找时间做完，虽然说《巨人传》我读到都腻了。」

苍生打了个呵欠，向两人说道：「好啦，我们走吧。」

「我是第一次到苍生同学家打扰，今晚是初体验！」

「莉娜，最后那句话别大声嚷嚷，有太多语病了……」

「我说错了什么话吗？我的日语还不成熟呢。」

「你听得懂白天亚里亚说你是『洋娃娃』的意思，居然不知道刚才那句话……加洛莉娜同学，你的字汇能力会不会太片面了？」

三人沿著往西方的石板坡道而上。

怀旧的瓦斯灯并列在道路两旁，从山脚处逐渐点起灯光。

「贾伦家是豪宅喔。」

雪音煽动著加洛莉娜的期待时，苍生也跟著说：

「虽然说是豪宅，冰乃华家的府邸更是大上了好几倍，莉娜你改天可以去见识一下。不但在银座高级地段挖出人工水池，还是水上的茶室风格宅邸，而且有漂亮的女侍。」

「宅邸里有美女佣人吗！？喔……真令人憧憬。」

「与其说在宅邸里面，不如说是依附在宅邸。而且，那也不算佣人，正确来说是来自阴间的人，虽然就本质来说，广义上也算是佣人的一种……？」

「咦，雪音同学您在说什么？」

「没有，没什么！啊，可以看见了。」

雪音指向前方。

「不过……附近的人都把那里叫做鬼屋。」

苍生自嘲道。

在赤坂地区与青山地区之间的一座小山丘上，红砖瓦洋房──布拉德弗铎宅就耸立在那里。

「哇……景观真好。」

加洛莉娜登上山丘，忍不住赞叹。

染红的学院与皇居绿意盎然的森林尽收眼底，远方还可看见筑波山落入一片紫海的山脚。

回过头往西边看，则能望见〈富士釜〉。两百年前富士山火山爆发，山顶整个轰开，因而形成了宛如要吞没夕阳的钵状火山口。

「这个文字看起来像鬼字，有点恐怖。」

加洛莉娜看向脚边的石头，嗓音忍不住发抖。

「那不是鬼字，是双向字。」雪音解释。

「双向字？」

「硬要说是什么意思的话……就是可以从反方向阅读的文字。你绕著这个圆圈的外围走一圈看看，不管从哪个方向，看起来都是同一个字对吧？」

「……哇！？真、真的欸……！」

「小心别绕到头昏了，莉娜。」

苍生贴心提醒著，确认起信箱。

见乌鸦占据投递口，他口中喊著「去去！」，挥手赶走乌鸦，然后拿出里面的信件。

──下个月的生活费与杂费。白天花费太多，记得节制。

放入现金的信封背后，有著以机械般的笔迹写下的警惕字句。

「啰嗦。」

由于姊姊那起事件，他成了学院的监视对象。他的一举手一投足，每个行动都受到严密的监控，中午那一大笔花费当然也没逃过他们的注意。

「等一下，我来开门。」

他不著痕迹地藏起信封，接著把手放在门边的石像上。

「──欢迎回来，苍生少爷。」

现场响起女人的声音，但那声音不是来自雪音也不是加洛莉娜。

令人惊讶的是，声音并非来自人类，而是雨漏石像。

「──哎呀，很少见您带两个人回家，而且还是两位青春少女。」花岗岩雕像向苍生说起了悄悄话。

「──如果是要谈判，我会安静地待在旁边，您还是解开这痴情的缠结吧。狂乱的爱恨纠葛，我非常欢迎。」

「我们不是那种关系。」

不同于丑陋的外表，花岗岩的态度显得过于彬彬有礼。

在旁人眼里，它只是一尊雕像。不过学院生可以从没有影子这一点，得知这是种〈言灵〉。

「──雪音小姐，我们有三天没见到面了呢。每一次见到您，您都愈发美丽动人。」

「这……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，拜托别说了。」

雪音受到石像怪的夸奖，不由得面红耳赤。

「果然很常来呢……」

加洛莉娜喃喃说著，闹起了脾气。

石像怪纳闷地看著她，接著转头。

「──苍生少爷，请问这一位小姐是哪位？」

「她是加洛莉娜，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。」

「──原来是她啊，我真是失礼了。您好，加洛莉娜小姐，我常听苍生少爷聊到您有的没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没有的事我才不会说。」

「您好……打、打扰了！」

「──真是一位诚实又有礼貌的可爱小姐。激起保护欲的蓝色眼珠，不输绢丝的柔软金发，凹凸有致的身材，纤细得让人想抱上去的腰围。恕我僭越，您那在卧室里更显美艳的容貌，正符合苍生少爷的喜好。」

「……你是故意僭越的吧，少说废话。」

苍生斥责起使魔。

由于只是个花岗岩，不听话的石头成了他烦恼的来源。

「称赞她的话居然这么具体……可是对我只用『美丽动人』一句话就打发了……再说，在卧室里更显美艳是什么意思啊……」

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时候，只要一句「可爱」就能讨好女生──雪音对这种处事之道非常不能接受。

「──各位请进吧。」

石像怪眼里的光芒消失，变回一尊普通的石像。

「……抱歉冒犯了你们，进屋里来吧。」

苍生抢先一步，为使魔放肆的言行，向害臊的加洛莉娜以及不悦的雪音道歉。

2

挑高三层楼高、大小超过二十个房间的布拉德弗铎宅里只住著一名少年，空间相当宽敞。

一走进玄关，苍生马上停下脚步。

「莉娜，把眼睛闭上一下。」

「咦，好……」

「你也是一样，雪音。不许偷偷睁开眼睛。」

「我、我才不会。」

苍生确认两人闭上眼睛后，嘴里开始念念有词。

忽然间，三人的脚下出现剧烈晃动。

升降地板──苍生启动了机关。三人站的地板轻盈地往上抬高，瞬间移动三层楼的高度，抵达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──

「哇啊……这里是怎么一回事……」加洛莉娜目瞪口呆。

她抬起头，望向挑高的天花板，以及一整面高层书架。

书架呈三百六十度围绕六角柱内部的墙面，书背一字排开。

半圆形的天窗映出残留著余光的天空。

「这些全部都是苍生同学的书吗？」

「没错，这是贾伦的玩具盒兼书房兼脑袋。」

加洛莉娜的嘴巴阖不起来，不过最让她惊讶的是另一件事。

「奇怪……？我们怎么会在地下室。」

地下室，也就是处在地底下。

如果不是在地底下，这个空间就显得很不合理。

耸立在山丘上的布拉德弗铎宅是栋三层楼的建筑物，但是书架的高度保守估计也有六层楼那么高。

「真亏你能注意到，莉娜。这里是地下三楼，那个天花板附近是地上三楼。」

「布拉德弗铎宅其实有六层楼。」

加洛莉娜不禁一阵诧异，接著她想起一件事。

「可是，我们刚才是靠著升降地板往上升吧？为什么会来到地底呢？」

「『高还有更高，一旦到了最高处就只有顶点』，就是这样的构造。」

「咦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雪音回答道：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一楼的上面是二楼，二楼的上面有三楼，但是这座屋宅最上层的三楼没有楼上，所以就降到这里来了。」

「也就是到达了先人的睿智这个顶点。」

「老实说，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机关。不管我怎么追问，他都装傻说『不知道』。」

苍生对著雪音耸耸肩。

以一句话揭晓这个机关的话，就是地板根本没有上升。

实际上地板往下降落，但两位少女产生了上升的错觉。

这是因为，她们的身体感觉上下左右颠倒了。

至于是在什么时候颠倒的，其实当她们与石像怪对上目光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
如果要用作阻止敌人入侵的守卫，这种低阶〈言灵〉未免过于弱小。那是单用日语或义大利语这类土属性语言，就能召唤出的石像。但是只消一眼，其就能反转对方脑中的感觉与实际行动。

苍生身为主人，可以随意操控这种错觉，比方说针对对方的手或是脚。万一有外敌来袭，石像怪算是防备措施。

苍生悄悄解开两位少女身上的错觉，没有让她们发现。

「这里有点热。等我一下，我去打开上面的窗户。」

苍生沿著装设于墙面的螺旋梯跑了上去。

雪音和加洛莉娜脱下制服外套，挂在椅子上。

「这一整面都是全自动书架（Auto Armarium）吗？」加洛莉娜仰望著问道。

「对，书架上面设有咒文，可以用〈飘浮〉让书架往前。」

「这样必须拥有能让重物〈飘浮〉起来的咒力吧？」

「只要使用亚尔毕恩，就能有足够的咒力。另外也可以利用螺旋梯，自己走上去拿。」

「我有惧高症，不敢上去……」

「我也是。小时候还好，现在可能因为体重增加的缘故，每踩一步，踏板都会发出声音，真的很可怕。不过，加洛莉娜同学你看起来比我轻，应该没问题！」

「没有这回事，别看我这个样子，其实我一直在为体重过重烦恼……奇怪，雪音同学，您怎么在用头撞墙？」

「我、我想也是……因为胸部很重嘛……」

雪音正喃喃自语时，加洛莉娜向她问道：

「那个……雪音同学，您从小就喜欢苍生同学……对吧？」

「噫！？你、我、他、这、这个……我、我们只是青梅竹马！是孽缘！」

「哈哈……您把称谓都念过一遍了呢。」

见雪音明显慌乱的模样，加洛莉娜笑了起来。

「总、总之！该怎么说呢？你也知道他是那种个性，总让人放不下心。」

「啊，我有点明白您的感觉。」

面红耳赤的雪音清了清喉咙，接著改而由她问道：

「你一开始是怎么认识贾伦的？我好像还没听你们说过。」

「唔，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，苍生同学很照顾我。可能因为我们的位子刚好在隔壁……就这样开始和对方讲话了。」

加洛莉娜的双手食指互相抵著，回想起往事。

──转学时的记忆拉开序幕。

几个月前，加洛莉娜走进了学院的校门口。

垂樱彷佛在招著手，红砖拱门看起来就像怪物的嘴巴。

异国的春日景色美不胜收，她心里却感到害怕。

「我是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，请多指教。」

她对日语还算有信心，但是同学们的视线感觉有些冰冷且冷漠。

也许是多心了吧。她这么想。

「她是今天进入班上的转学生，大家一起来帮助她早点习惯校园生活吧。」

导师沙矢音指向教室里的空位。

加洛莉娜见状，心里不禁感到疑惑。

她发现一件诡异的事，那个位子的旁边居然也是个空位。

上学的第一天，课程进度让她眼花撩乱。她感觉期待落空，放学时整个人意志消沉。理由是，她亲身感受到那股如芒刺背的异样气氛。

「请问……刚才上课的板书我没抄完，可以借我看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得赶到另一间教室上课，你可以找别人借吗？」

「请问……您知道〈波斯语写作〉在哪一间教室上课吗？」

「我没有选波斯语的课，问我也没用。」

起先，少女以为是自己的日语讲得不好。

然而，她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。

──大家只顾自己，根本没有人在意我。

她遇到的不是受人讨厌，或是遭到无视这类的情形。

所有学生一心只想完成课业，在考试中得到高分。

他们学习的语言，原本应为理解他人的手段。在这里，目的却变成了自保。

──语言不是让不同国家与文化的人类相互理解的工具吗？

言灵的召唤，属性的变化。

随心所欲操控语言的他们看似神气，但是没有一个人以正确的方式使用语言。

最让她难受的是──

「加洛莉娜，你的日语很好呢」，这样的称赞话语。

──就一个不是在日本成长的人来说还不错。

她彷佛听见了没有表现在字面上的内心话，以至于她虽然受到称赞，却感觉像遭人贬低。

上学第一天她只感觉糟透了，深深怀念起故乡严寒的冬日。

不过，到了隔天，她有了意料之外的邂逅。

早上上学时，隔壁的空位坐了一个男孩子。

少女已将向人搭话的勇气遗忘在昨天。她隐约觉得支著脸颊的少年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。不出所料，一开始上课后，他咚咚地敲起了桌子。

然而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，耳边传来的竟是熟悉的旋律。

「──Nuap urista kuulu se polokan tahti（隔壁，傅来波尔卡的音乐） Jalakani pohjii kutkutti（我的双脚情不自禁舞动） Ievan äiti se tyttöösä vahti（伊娃的母亲盯著她） Vaan kyllähän Ieva sen jutkutti（她仍是想办法偷溜出来）」

这是芬兰民谣──〈Ievan Polkka（伊娃的波尔卡）〉。

少年哼著歌，加洛莉娜的双唇自行唱和了起来。

「Sillä ei meitä silloin kiellot haittaa（没人理会她母亲的唠叨） Kun myö tanssimme laiasta laitaan（我们尽情跳舞）──」

这首歌描述一位青年乘著波尔卡的旋律，把名为伊娃的少女带出门。

沉闷的学院里，少年独自开心地与芬兰语嬉戏。

他那令人目眩的脸庞，彷佛与青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。

加洛莉娜险些遗忘的热情，将她的脸颊烧得滚烫。

「我的发音标准吗？」少年问道。

「请务必教我芬兰语，我也想更认识你。」

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，加洛莉娜的心跳加速。她的心情就像从无聊的舞会偷溜出去的伊娃。他一定可以带我离开──直觉这么告诉她。

「是，我很乐意……您不嫌弃的话。」

在这个国家，少女的碧眼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
少年看见后，轻声说道：「你的眼睛颜色很漂亮。」脸上带著平静的笑容。

隔天，她又多了一位朋友。

你好，我的名字是雪音

「你好，加洛莉娜同学。唔，『Hyvää päivää（你好）, Minä olen Yukine（我的名字是雪音）』。我没说错吧？」

那是个有著一对乌黑眼珠，名字却宛如雪白冬日的少女。

少年从旁说道：「用不著那么正式，简单一声『Moi』就可以了吧？」

「忽然这么说太没礼貌了吧，礼仪可是很重要的。啊，对了对了，加洛莉娜同学！芬兰有圣诞老公公对吧？好想见到本人喔。」

「你还相信圣诞老人啊……嗯？这是什么东西？」

少年从少女手中抽出一本书。

「喔，我看看……《开口说芬兰语会话》，发现好东西了。」

「把书还我，贾伦！」

「奇怪，书怎么软成这个样子，而且墨汁晕开了，根本没办法读嘛。」

「没、没什么……只是昨天我不小心手滑了，碰巧那里又忽然冒出一个浴缸来！课本或字典掉进水里面，这是学院常见的现象不是吗？」

「这种现象我从来没听说过。况且，可以用咒力让书浮起来之类的，有很多不会把书弄湿的方法吧。」

「至少泡在浴缸里面的时候，会想让头脑放空吧。」

「如果想让头脑放空，就不要把芬兰话的招呼语塞进脑子里。」

苍生与雪音互不相让，辩得口沫横飞。

加洛莉娜笑得停不下来。

──他们只是非常自然而且单纯在享受学习语言的乐趣。

少女强烈地盼望著：我希望能更接近苍生同学和雪音同学。

然而，两人的表情不时会蒙上她所不知道的阴影。

她想亲自确认，却又怕一触碰就会破坏这段友谊。

因此只能隔著一段距离，从远处观察他们脆弱又若即若离的距离感。

她没有其他选择。

「好怀念喔，已经过了那么久啦。」

图书室里，雪音微笑著说道。

「是啊。」加洛莉娜羞涩一笑，接著说：

「不过……苍生同学一开始并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太密切。他还说过『最好别跟我扯上关系』喔。苍生同学在学校也是那个样子，我想至少自己要陪在他身边，而且我们最近好不容易才能像这样一起上下学。」

「贾伦有时候莫名地固执，相处上很辛苦吧？」

雪音相当惊讶，讶异于少女为了苍生著想，锲而不舍的态度。

然而，在视线交会后，她内心的惊讶也随之消失。

──毕竟被这么清澈的碧蓝眼珠望著，不难打开心房吧。

雪音心服口服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这间图书室真大……嗯？」

加洛莉娜的视线一角注意到某个东西，往那里走了过去。

在书架的角落，有个没有放置书本的地方。

放在那里的，是几张湿版照片。

「朱美小姐和贾伦长得很像吧。」

「……是的。她原本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姊姊呢。」

加洛莉娜没有恶意，「原本」这个说法却让雪音忍不住心痛。

照片里面映照著年幼的苍生，还有一位长相与苍生如出一辙的长发女性正露出微笑。

「我有时候会把贾伦的脸看成朱美小姐，他们不擅长把自己的心情隐藏在笑容底下，姊弟俩连这种地方都很像。」

加洛莉娜看著照片，心情沉重。

每一张照片看起来都没有移动过的痕迹。

时间静止了下来，堆积的尘埃尘封了回忆。

「刚才有乌鸦停在信箱上面对吧？贾伦没有说，不过那是学院用来监视他的灵体。他独自和记忆中的朱美小姐奋战……五年来，只有他一个人。」

「苍生同学从来没跟我提过……连他姊姊的事也没说过。」

「他是不想让你担心。他从以前就是这种忍气吞声的个性。」

「不想让人担心……吗？」

不想让人担心的举动，结果反而只是让人更担心。

加洛莉娜想著，不禁咬紧了唇瓣。

──苍生同学为了下落不明的姊姊……

她回想起课堂上听见的那件事。

在毫无归属的学院里，受到桎梏的苍生。他的境遇令加洛莉娜不禁倍感疑惑：既然他有稀世的实力，若想找到姊姊的话─

──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学院里呢？

苍生走下楼梯后，往加洛莉娜和书桌走了过去。

「好，我们先来解决莉娜的作业。」

「作业？」

少女难掩惊愕。苍生随即对她说：

「亲手抄写《浮士德》那么多遍不是很辛苦吗？我来帮你。」

「不行，那是我必须一个人完成的作业！」

「包在我身上，我有秘招。」

苍生取过纸张，用羽毛笔沾取墨水，接著以亚尔毕恩在空中编织文字。

文字飘浮在半空中，呈螺旋状团团围绕羽毛笔的笔管。

「麻烦的功课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。」

少年让笔飘上空中。

笔尖飞快地动了起来，迅速抄写出文章的开头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这叫做〈自动书写（Automatism）〉，不限语言属性，只要让字列发挥〈飘浮〉的作用，笔要浮起来就不是问题吧？虽说让笔随心所欲移动需要一点时间练习，不过一旦习惯之后，对写出脑中的文章很有帮助。」

「我觉得把《浮士德》背下来更花时间……」

少年的博闻强记让少女不禁哑然。然而，当她看向书桌后，就不觉得奇怪了。

写烂的纸张、破旧的字典、堆积如山的墨水瓶。

少年的语言能力，是由平时枯燥、单调且大量的努力所积累的成果。

「我不知道〈飘浮〉还有这种使用方式。」

「因为〈飘浮〉的实战色彩浓厚吧。如果教学生这种方法，大家就会像这样用在不正当的用途上，或许也有预防的意思。」

「……老师不会发现吗？」

「放心吧，那是模仿你的笔迹。比起罚写的作业，实技测验的练习──」

「关于实技测验……」加洛莉娜接过苍生的话，开口说道：「白天的时候亚里亚说过……为什么您不从学院毕业呢？」

苍生没料到会冒出这个问题，神情忍不住僵硬。

在书桌对面找书的雪音也露出相同的反应。

「既然您能操纵各种语言，有不输给第一线圣语骑士的实力……我认为，苍生同学有自己该走的路。」

「唔，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……？」

澄澈的蓝色眼眸直盯著他，让他无处可逃。

他内心的惊慌传递至羽毛笔，使得正在自动书写的笔掉落在地上。

「莉、莉娜？如果你是在意白天那场骚动，不需要担──」

「朱美小姐……您不是在找她吗？」

苍生倒抽一口气，没想到会从加洛莉娜的口中听见姊姊的名字。

「这样的话……您不该留在学院里面。」

「我……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雪音再也按捺不住，以坚定的语气加入对话。

「听我说，贾伦。加洛莉娜同学说得没错，我们……是时候该前进了。」

雪音的瞳孔里显露出静谧的刚强。

──是时候该前进了。

青梅竹马这委婉的抗议，在少年耳里引起回响。

「我……我当然想前进，我也想赶快前进。只是，雪音……」

「只是？」

「为了达到目的，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。我完全跟不上姊姊，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。」

「你继续努力下去，就能接近朱美小姐了吗？我们和那个时候不一样，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我们了，不是吗？」

「不是的，雪音，还不够啊……」

苍生低著头，握紧了拳头，语气里流露出深藏在心底的情感。

「姊姊她、姊姊是受人陷害的……！我们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危险在等著！必须要有能够保护大家、不再失去任何人的力量才行……！」

雪音藉著加洛莉娜提及这个话题的契机，说出深藏内心的想法。

苍生再藉由雪音的想法，将心声宣之于口。

加洛莉娜只能愣在一旁，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善意刺中了什么，然后在她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裂开。

「雪音，我们今天不要再讲姊姊的事了……好吗？」

苍生刻意轻声细语地低喃，硬逼自己压抑住内心狂乱的情感。

──今天，我和雪音肯定累积了太多压力，情绪才会这么不稳定。

少年这么想。

为了不让无心的话不经意地伤害彼此，他说起话来格外谨慎。

然而这天晚上，这样的行为反而让雪音的情感溃堤。

「继续这样下去，朱美小姐杀了我哥哥的事实不就等于没有改变吗……！」

雪音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。

加洛莉娜惊讶地摀住了嘴。

图书室里，寂静成了沉重的压力。

「……我尊敬朱美小姐，也相信她。这个想法，至今也未曾改变。可是，学院……这个世界不是这个样子。所以我想至少要用自己的双眼，亲自确认那一天、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……！」

雪音拋下这句话后，兀自离开了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喀嚓一声，门闩开启。少女的背影与开门的倾轧声一同消失。

现场的气氛尴尬，苍生沉闷地吁了口气。

他拉开书桌抽屉，看著里面〈姊姊的礼物〉，让心情平静下来。

抬起头时，只见愁眉深锁的加洛莉娜正看著自己。

「对不起……我以为最好别让你知道雪音哥哥发生的事情。」

「我不要紧……苍生同学，这个。」

加洛莉娜的手中，递出了雪音忘在房里的制服外套。

「真是的，那个笨蛋。」

苍生逼迫著因困窘而变得沉甸甸的身体动起来，站起身子。

他接过制服，为了追上雪音而冲了出去。

「我也不想看见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啊……！」

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自己总有一天必须跨出脚步。

他也知道，自己必须尽早下定决心。

──我知道，雪音。这种事我当然知道。

3

「哎呀，小姐，您回来得真早。」

年轻女性的声音迎接著雪音回家。

在挂著冰乃华家门牌的大门口，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女侍。

「我以为您会在苍生少爷家里过夜，早上再回来呢。」

她正在清扫门口，用袖子摀住嘴，调侃著主人。

然而，雪音只是默默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
「哎呀。」女侍显得惊讶，询问道：「您和苍生少爷吵架了吗？」

流泻至腰间的银色长发，以及妖艳的琥珀色瞳孔。

她的样貌隐隐约约飘散出非人的气氛。

最诡异的是，灿亮的月光似乎忘记将她的影子描绘于石板上。

「没事，什么事也没有。」主人这显而易见的谎言，听得女侍不禁叹息。

「唉……小姐您真是的。在这样的夜路上，您是抱持著什么心情回来呢。」

雪音把外套丢在玄关，直接沿著走廊进入宅邸内。

穿过面向庭院的那条蜿蜒曲折的檐廊，拉开门后，她往铺在榻榻米上的棉被倒了下去。

「以前您和苍生少爷吵架的时候，都会躺在冬冴少爷的膝上寻求安慰。即使年届十七，只有如梦似幻的少女心依然没有改变呢。」

女侍看著雪音，眼神充满了溺爱。

竹筒发出声响，惊动了青蛙，池面上的那轮明月随之摇荡。

「我终于说出口了。」

「您告白了是吧，我知道。」

「什么？才、才不是！」

「我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，只是……没想到会是今夜。」

「真是的……我就说不是了……笨蛋。」

被女侍戏弄了一会儿后，雪音不耐烦地把脸埋在女侍的大腿上。

「您和苍生少爷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女侍问著，一手轻摸著主人的头。

「『继续这样下去，朱美小姐杀了我哥哥的事实不就等于没有改变吗？』──我对著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我以为顺著加洛莉娜同学的话，我们可以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结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说到一半变得像是在责备他……」

「您因为觉得尴尬，逃离那个地方了吗？」

女侍解开了主人的蓝色发饰。

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，少女的情感也宣泄而出。

「我只是一心想回到那个时候，回到讲话的时候不需要战战兢兢、可以轻松自在地吵吵闹闹的那个时候。」

「如果您这么期望，那么就更不需要感到尴尬。即使您说话重了一点，苍生少爷也不可能讨厌您喔？」

「要他接受我的脾气，只会造成他的心理负担。」

姊姊是战犯的少年，与哥哥被他姊姊夺走的少女。

如果这盲信的刀刃将他逼入孤独，自己是最有资格亲上火线为他辩护的人。

这么做对苍生来说是种解救。雪音对此深信不疑。

「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伙伴，陪伴在他身边。可是，我像这样插手的话，会不会反而造成一种压迫，夺走他前进的勇气和机会……」

「恕我直言，小姐。您是不是把谦卑和卑微搞混了？您怎能如此侮辱自己为苍生少爷著想的心情呢？」

女侍抱住了雪音的头。

「听好了。贴心也是把枪，不够慎重便会伤害彼此；不过毫不畏惧地将其掷出，则会深深刺入对方胸口。今晚的您选择了后面这个做法。可以用这种方式相处，不正是您们期望的当初那种关系吗？」

「贴心是把枪……你说得对，很像哥哥会说的话呢。」

「小姐，您认为是朱美小姐杀了冬冴少爷吗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这么想。」少女答得飞快，转而问道：「你认为呢，朔夜？」

「您以这名字称呼我，令人挺不好意思呢。」

下一瞬间，女侍失去了本来的样貌。

无声的狂风吹散她的发丝，她身上出现裂成两半的尾巴，容貌呈现出犹如狼的细长鼻梁，以及哀伤的琥珀色瞳孔。

「我也相信朱美小姐。」

女侍──不对，原本是女侍的她现出白狐的形体，这么回答。

即使外貌丕变，月亮依然没有在榻榻米上映出狐狸的影子。

「朱美小姐是一位非常诚实，值得信任的人──我的姊姊这么说过。实际上，她与冬冴少爷也相处得很融洽。」

「朔夜……美夜不在，你果然会寂寞吗？」雪音忽然问道。

雪音的哥哥──即是冰乃华冬冴。

听见其使魔的名字，狐狸吁了口气。

「我对姊姊的感情，和您对冬冴少爷的感情，表面上相同，实则不然。虽然是姊妹，但我们都是〈言灵〉，并没有血缘关系。您也知道，我们──裂尾狐自古栖息在关东一带。我和美夜算是斩不断的孽缘，在玩闹的时候甚至造出了富士五湖和芦之湖。」

「你们那不叫姊妹吵架，简直是翻天覆地吧。」

「呵呵。不过，时间长久也会有影响。美夜在我身边的时间太长，也许感觉都已经麻痹了。」

狐狸的哀愁渲染于榻榻米上。

「姊姊──不对，美夜她在异国的土地上，想必始终坚守著冬冴少爷。想来真是讽刺，那么讨人厌的姊姊，一旦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，她的身影竟让我感到自豪。回忆不知道为什么在早已遗忘的眼里特别鲜明，实在让人伤脑筋。我甚至忍不住笑起自己，竟然像个平凡的妹妹。」

狐狸的额头刻划著依附宅邸的术式。雪音抱住了她的头。

「你是人类喔，朔夜。而且是个温柔的人。」

「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，不过对一个把几千万人吃下肚的野兽，这样的称赞未免过于天真。」

和煦的晚风吹拂著两人。

「所以说，您对苍生少爷的态度要好一点。」

「唔唔……知道啦，我知道啦。」

「时间拖得愈久，气氛只会愈尴尬，尽快互相让步才是聪明的做法。虽然说，让男人等得心痒难耐，撩起对方欲望也是种高明的手段……小姐？这样我会痛，可以不要抓我的毛吗？」

「谁教你要乱说话！你老是爱多嘴！」

「我可是比这个世界的重要文物还要古老许多的存在，多少体谅我一点吧。」

「这我不能否认。」

雪音笑著，站在檐廊上。

她喃喃吟诵出咒文，接著用指尖碰触有如镜面的池水。

──〈负相克〉·冰结咒文。

只有能以绝佳的平衡调整对立属性的人，才能使用的语言。

「在没有亚尔毕恩的协助下能做到这种程度，兄妹果然是血浓于水。」

狐狸眯起眼睛，望著主人的背影。

啪嚓！尖锐的声响接连迸了出来。

「果然……我还是比不上哥哥。」

眼见就要结冻的冰块出现稀疏的裂痕。

过没多久，冰层碎裂，夏天的池子里漂浮著流冰。

──水再清澈，也会因纷乱的心而无法平静。

女侍原本想提供建言，却咽了回去。

希望少女的未来不会冻结──她暗自这么祈祷。

狐狸独自呢喃著。

「祈望两位的起步不会太迟。」

第一卷 第三章 ─复仇的修辞─

1

少年孤单一人，站在大雨滂沱的伦敦。

哭泣的灰色雾都。

象徵〈轻率福音〉的钟塔（Big Ben）呈现半毁的惨状。

在他脚边，泰晤士河卷起滚滚狂流。

「姊姊！」

苍生声嘶力竭大喊著。

大雨中，女性的身影转向他。

──哎呀，你怎么到这里来了。

语气里充满怜爱。

苍生看见姊姊的身影后放下心，往她走去。

然而，他马上发觉情况有异。

在她身边，有道巨大的黑影──那是野兽。

虽然四周暗得看不清楚，影子的轮廓看来就像一匹巨狼。

──不听话的坏孩子，姊姊好失望。

苍生这时终于发现，姊姊的头发不是被雨淋湿的。

那是暗褐色的鲜血喷到她的头发上所溅湿的。

察觉到这件事后，他清楚看出了野兽嘴里叼著的是什么物体。

柔软的声响、刺激鼻腔深处的铁锈味──那是人肉。

──我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？

尸横遍野，于姊姊脚下堆起一座红色山丘。

──你看见了吗？

姊姊缓缓回头，瞪著他的是在劫火中燃烧的野兽双眸。

紧接著。

惨叫声未歇，苍生立即被送至军法会议。

──第九师团〈迦楼罗〉及其余数个师团全灭！

──希未亚·布拉德弗铎大队长逃走！

──装得一副圣人样子的贱女人！

──这是威胁国家安全的叛国行为！

──必须要诛罚绯红魔女！为我国牺牲的骑士讨回公道！

──少年必须打入无间地狱！

在咆哮的大法庭里，苍生拚命找寻姊姊的身影。

一道黑色斗篷的人影往他走了过去。

──你轻信自己的姊姊是清白的呢，可怜的孩子。

嗤笑的声音自斗篷底下传来。

──如果你想得救，就抓住我的手。

拯救他的手伸了出来。

──由你来背负姊姊的罪孽，你必须重蹈使用禁忌语言的魔女覆辙，这是你唯一能获救的方式。如果你有时间憎恨这个世界的因缘，不如尽快握住我的手。你很珍惜自己的小命吧？

「救我……拜托你。」

苍生发出嘶哑的嗓音，向她求助。

再也无法回头了。他主动抓住女性的手。

剎那间，一股冷意窜过全身，身体不听使唤。

──乖孩子，做得很好。

苍生的双脚踏入了鲜艳的红河。

斗篷底下，骷髅嗤笑著他。

──我们走吧。在我和你其中一个人的性命消逝的早晨来临前，我们就愉快地在这暗夜里舞到天明。

「哈。」

苍生醒了过来。

意识从封闭在红与黑的世界里，终于回到现实。

挂钟指向早上七点，这里是他的家。

「啧……原来是梦……！」

苍生跳了起来。

床单湿得像是大哭过一场，鼓动的心跳声近在耳边。

他粗鲁地拉开窗帘，一片灰色袭向眼前。

「哇啊，好大的雨。」

他眯起眼睛，紧咬著唇瓣。

他希望能证明姊姊无罪，这是他内心强烈的期盼。

然而，希望愈强烈，怀疑就愈强烈，不断动摇他的决心。

万一她不是无罪。

万一姊姊真的杀了雪音的哥哥──

与其因为发现不符预期的真相而溺没，不如把井口的盖子悄悄盖上。

这样的低语让他心惊，只能待在焦躁的无边井底。

成为圣语骑士是知道事件真相的捷径，也是他唯一仅存的希望。

然而，那也是夺去他最爱的姊姊，令他痛恨的荆棘之路。

──逃的时候要往前逃。

苍生反覆寻思著姊姊常说的这句话。

「今天终于到了实技测验举行的日子。」

少年瞪向划破幽暗天际的闪电，握紧拳头，下定了决心。

自那天晚上过后，苍生和雪音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──她杀了哥哥。

雪音的哥哥──冰乃华冬冴。

白皙的美貌加上冷静的头脑，为他博得〈冰帝（Iceberg）〉的美名，是一位名望甚高的圣语骑士。

他与朱美同届，后来成为〈圣征骑士〉，甘于仅次朱美的职位，担任第九师团的副团长。他与朱美同样是举足轻重的人才，谣传两人是一对情侣，两家人包括苍生与雪音在内都有来往。

然而，在〈深绯徒花〉那一晚。

跟随在朱美身边的他，与其他师团成员一同丧命。

学院关系者的墓地位于筑波山山顶，那里有块只有队长姓名空白的大理石，雪音至今依然经常造访。

──我尊敬朱美小姐，也相信她。

雪音鲜少提及她的名字。

对于杀死自己亲生哥哥的魔女，以及她的遗族苍生，她不曾露出憎恶的眼神，或是说出愤恨的话语。

正因为她坚强地面对现实，使得她愈是体谅他人，内心就愈是饱受折磨。

无法忍受逃避现实的自己，或许也是她的温柔。

苍生想著这些事，离开了家里。

「早安，苍生同学。」

走下坡道时，一道声音叫住了他。

金发少女撑著白色雨伞，向他露出微笑。

「原来是莉娜啊，早安。」

「苍生同学，您没带伞吗？」

「伞？啊……我忘了。算了，淋点雨无所谓。」

「那可不行，苍生同学，万一感冒怎么办！快进来！」

「不用了，没关系。」

「不可以！」

少女不肯退让，伸长了撑著伞的手，只是她的身高不够，看起来很吃力。

苍生看不下去，接过雨伞。于是两人自然地共撑一把伞。

「唔……这个样子有点难为情……」

「我就说我不在乎淋湿了……」

「不过，这样让我觉得很安心。」少女羞涩地笑著。

「没帮你完成那份作业，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「不要紧的。我在罚写后，对写作更有自信了。虽然手上的茧还有点痛，不过沙矢音老师称赞我做得很好，收下了我的作业。」

到头来，加洛莉娜还是独自完成了罚写。

她表现得十分坚强，说著「我不能给苍生同学添麻烦」，拒绝了他的帮忙。

一旦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，她那认真的态度打动了苍生。

「感谢您这三天陪我练习。」

「不用谢我。你这么努力练习，要对自己有自信。」

苍生轻柔地拍了下加洛莉娜的肩膀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少女的双颊绯红，双唇欲言又止。

「嗯，怎么了？」

苍生回过头，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
──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，苍生同学。

稍微剪短的头发，暗自下定的决心。

男生不会注意到，女生则希望男生能注意到的心意，今天仍然犹疑不决。

──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。

喜欢。

尽管只要说出两个字就可以了。

尽管比起咒文的吟诵，这两个字更简单且单纯。

──苍生同学的身边有雪音同学，我这么做太狡猾了。

停留在心意的言语无法成形。

如果不说出口、不写下来的话，就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。

加洛莉娜苦闷地提醒自己在学院得到的教训。

「您要好好珍惜雪音同学喔。」

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，同样是她的心声。

该站在苍生身边的人是雪音，自己根本无法弥补她造成的空白。

即使如此，少女心想：我至少能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就好。

「是啊，得想个办法和好才行。」苍生这么说道：「再不快走，要迟到啰。」

他将手中的雨伞往少女伸过去。

──没关系。加洛莉娜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
就算现在说不出口，总有一天自己一定会亲口说出那句话。

「我会努力应试的！」

和自己一样是爱哭鬼的天空在苍生的遮蔽下，少女感觉自己似乎变得坚强了一点。

学院的校门迫近眼前。

睥睨著妄自尊大学生的猫头鹰，今早在雨水拍打下，也显得垂头丧气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苍生看见了雪音。

她从反方向的路走来，同样注意到了苍生与加洛莉娜。双方就这么碰巧地在校门前会合。

「唔……今天真是好天气。」雪音说道。

「这种天气哪里好了，不过……的确是适合实技测验的天气。」苍生回应。

「你至少该带把伞吧，身上都淋湿了。」

「你可以说我是水灵的男人。」

「什么鬼？」雪音不禁错愕，接著说：「喏，如果你没带伞，我可以借你。」

「嗯～这是要我吐槽的意思吗？」

「「……」」

两人的脸上接连出现笑意。加洛莉娜见状，眼里也恢复了光采。

「贾伦，唔，那天晚上……」

「我明白。所以说，你不用沉著脸。」

苍生用手制止她，接著深呼吸一口气。

「那个……我决定了。今天的实技测验，我会全力以赴。」苍生毅然决然地说。

雪音的双唇半启，接著扬起了笑容。

加洛莉娜与她视线交会后，也笑了起来。

他们三个人肩并肩，一起踏入校舍。

2

考试会场笼罩在严肃的气氛中。

每一扇窗户都紧闭著窗帘，室内一片昏暗。

三位考官各自间隔一段距离，在最前面坐成一排。

实技测验为期两天，第一天首先测验的是文字召唤。

考试内容很单纯。学生只要各自运用学习的语言，以书写的方式召唤出灵体就好。

「差不多要轮到加洛莉娜了。」

苍生在三排学生的中间那一排队伍，前方隔著十个人左右，可以看见加洛莉娜的后脑勺。

他所在那一排的考官是沙矢音。

本来按照罗马拼音，顺序上来说是苍生比加洛莉娜先应试，不过老师表示「反正你只会随便考考，最后再过来就行了」，叫他排到后面去。

「下一位，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，到前面来。」

「是。」

被沙矢音叫到名字后，加洛莉娜走上前去。

她回过头，苍生不发一语，只是握起拳头激励著她。

对加洛莉娜而言，这是她在魔鬼老师面前雪耻的好机会。

「召唤用的语言和灵体等级？」

「德语，中级召唤。」

「嗯，拿一支亚尔毕恩。等我下指令，你就开始召唤。」

「请多指教。」

加洛莉娜一鞠躬，拿起粉笔。

正式考试一开始，连苍生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。

旁边可以看见雪音的身影，她从织绘担任考官的队伍里面探出头来。

「好，开始。」

「是。」

加洛莉娜写起文字。

──嗯？

苍生感到疑惑。

加洛莉娜不是用标楷体，而是用书写体写出德语。

他不禁深感佩服。

圣语骑士在实战上偶尔会使用书写体，主要是因为可以缩短时间这个好处。

然而，书写体另一方面也伴随容易出现错漏字等风险。

学院的教育方针忠于最基本的字体，认为必须先学会基本的标揩体，才能进一步学习书写体这项技术。

不过，反过来说，使用书写体不只能表现出本人的实力，也可以强调自己是学院渴望的战力。

──莉娜那家伙很努力嘛。

苍生一路看著她练习召唤，但是不知道她会使用书写体。

她肯定是为了这一天，私下进行了特训。

苍生这么推测，为她合掌祈祷。

没问题的，莉娜做得到。练习的时候，她也成功召唤了。

只要不发生书写体特有的错漏字，一定──

──奇怪，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？

苍生有种和刚才不同的异样感，忍不住纳闷。

状况的确不太对劲。

可是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注视著召唤过程的沙矢音也赫然一惊。

不过，加洛莉娜书写的模样一如往常。

没错，粉笔还是照常流利地持续写下去。

──持续写下去？

「啊。」

苍生睁大了眼睛。

加洛莉娜的咒文太长了。

沙矢音把文件往桌上一丢，开口喊道：

「……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？」

「奇怪，我──怎么──？」

加洛莉娜的声音传到了远处的苍生耳中，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毫无掩饰的惊讶。

那个样子简直就像──

有个不是她的人，操控著她的手。

然而，加洛莉娜的手始终没有停下，沙矢音见状也不禁慌张了起来。

「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！马上停止书写！」女老师厉声喝斥。

在两旁监考的老师和学生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到她们身上。

「不是──我没有──为什么──？」

少女的另一只手拚命地阻止自己继续书写，但是粉笔不顾她的意思，反而更加快速度。

那篇文章看得苍生不禁颤栗。

──那是上级言灵的召唤咒文。

沙矢音的身体向前倾，怒声斥责她。

「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？加洛莉娜！这是命令！立刻停笔！」

「──老师──不是──我──对、对不──！？」

少女惨叫著，身体因恐惧而抽搐。

苍生感到背脊发冷。

视线随著心跳跳动，眼前一片空白。

他拔腿跑了起来。

两人之间只有数十公尺的距离，加洛莉娜总在身边的金色身影却无比遥远。

──不行，来不及。

这时，像是为了给她更进一步的打击。

文字变成了深红色。

从入学时，校方就不厌其烦警告学生的现象。

〈丧语状态〉。

也就是错漏字。

加洛莉娜的手在一大段文字后写错了字。

只是一个失误，就足以取圣语骑士的命。

「呃！？」

加洛莉娜按住咽喉，跌落在地上。

──可恶，居然是没有先写出制御术式，只发动〈言灵〉的召唤术式……！

就在苍生感到绝望的剎那，从少女的制服袖口、衣领和裙襬，出现了文字。

这些文字呈波浪状交会，绽放出强烈的光芒。

老师们顿时脸色丕变，只可惜冲上去时慢了一步。

那东西从虚空中现出了形体。

等同太阳坠落的光线与热量，扭曲了整个室内。

一张细长的嘴凭空冒出，接著是倒竖的鳞片、烧毁天花板的两只角，以及将熔岩禁闭于内的瞳孔。

烈焰缠身的龙一看见毫无防备的召唤主，随即张开血盆大口，打开通往滚烫地狱的门。

「什……居然是恶魔（Genie）的言灵！？」

沙矢音受火焰阻挡，不得已只能后退。

「沙矢音，那是以福利特！必须破坏术式核心的阿拉伯语六芒星阵！」

「先保护学生安全！展开水牢结界！」

织绘与另一位女老师接连向沙矢音提出建议，只可惜在轰声的阻挠下，一个字也没传进她耳里。

加洛莉娜回过头。

她的双眼一看见憧憬的少年，便忽而放下心，全身的力气随之放松。

丧失言语的双唇露出微笑，嘴里说了些什么。

这时候，苍生看见了。

在她那娇小的嘴巴──隐约可见的舌头上面。

阿拉伯语的六芒星阵闪耀光芒，亮了起来。

接著──龙往加洛莉娜一口咬了下去。

少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现场没有听见令人寒毛直竖的惨痛叫声，只见她的上半身被咬得粉碎。

肉块在飞散出去后蒸发，鲜血发出铁锈般的焦味。

貌似手臂的部位从龙的嘴巴露出来，隐没入火焰中。

凄厉的叫声彷佛自远处传来。

恐惧在室内扩散，失控的学生到处窜逃。

在同学争先恐后推挤的人浪里，苍生遭人不断往后推，挤得动弹不得，视野被遮蔽。

「……骗人……骗人……莉娜……莉娜……！」

苍生追逐著少女的身影，在他身后的雪音也做出相同的反应。

他们死命呼喊著加洛莉娜的名字，无奈在充斥惨叫声与尖叫声的室内，他们的声音连一公尺远都传不到，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3

「苍生、苍生！拜托你冷静下来！」

雪音抓住苍生的肩膀，晃动他的身体。

然而，这样的景象对他来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，什么也进不了脑袋里面。

苍生面无表情，走到门前。

他像在殴打门板似地，不停猛力敲门。

门上挂著教官室的牌子，室内没有传来回应。

从女学生在文字召唤测验失去性命后，已经过了十分钟。

沙矢音这些老师马上用水牢结界隔离学生，让他们到另一间大讲堂避难。龙在吃下加洛莉娜后，没有继续作乱，直接蒸发了。

苍生掏出亚尔毕恩，用咒文破坏门扉。

「未经许可不得进入，这里现在在开会。你回去避难场所等下一步的指示，贾伦·布拉德弗铎。」

沙矢音的语气冷漠且严厉。

房间里面，聚集了大约十位老师。

「贾伦，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？快出去。」她催促著少年离开。

尽管如此，苍生只是垂著头，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。

「为什么莉娜她……」

「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违反实技测验『最高只能召唤出中级灵体』的规定，挑战召唤上级灵体，结果惨遭失败。这是她的实力不足与自不量力的行为导致的下场，是她自作自受。」沙矢音声色倶厉，向全身发抖的少年说。

这番话听得苍生失去理智。

「什么……这是什么意思……？」

「陷入〈丧语状态〉会发生什么事，其他学生在亲眼看到之后，应该都能明白了。只要一次的失误就会成为灵体的牺牲品，毕竟这种事不管老师再怎么耳提面命，学生都听不进去。」

「……喂……别开玩笑了……」

「虽然是不幸的意外，不过那种凶残的灵体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害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前几天才刚罚写，今天就出事了。就算她当上圣语骑士，那条小命迟早也会──！？」

苍生勃然大怒。等他回过神时，已经一把揪住了老师的胸口。

他任凭怒气爆发，把衣服领口往上抓了起来。

「──开什么玩笑！莉娜她……她是被杀的！」

单凭长篇的德语文章，根本不可能召唤出上级灵体。

要召唤出上级灵体，需要有言灵的心脏──也就是作为核语言的属性，再加上数种辅助语言，并且藉由〈相生〉或〈相乘〉，还原成强大的灵力。

最高学年（Esquire）的学生要独自完成召唤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
「学生可是在老师和圣语骑士面前死了，但是你们只想当成莉娜是自杀！？一名学生的性命换来其他学生的安全，你们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吗！？」

女老师低头看著嘶吼的少年。

她拿下右手的白手套，往苍生的侧脸搧了一巴掌。

啪！

尖锐的声响响起，苍生的脸颊传来一阵刺痛。

「无礼的家伙，居然敢对老师动手，而且还是在理事长面前，真是不知羞耻。」

沙矢音说著，把畏怯的苍生手一扭，接著以流畅的动作往他的胸口用膝盖踢了一脚。

「呃！？」

「苍生同学，你没事吧！？沙矢音！你这么做太过火了！」

织绘赶紧上前庇护跪倒在地的苍生。

「现在事态危急，织绘。如果你有时间同情他，不如赶快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赶出去。」

沙矢音傲然挺立，瞪著苍生。

在她背后的桌上，有一只蓝白瞳孔的猫头鹰。

──在理事长面前。

从沙矢音的话里，他马上推断出猫头鹰的身分。

学院的最高权力者正透过那个灵体，与老师们开会。

苍生心想：既然这样──

他该说明真相的对象不是老师们，而是那只猫头鹰。

「──咳，理事长！请──请听我说！莉娜不是因为召唤失败，她是被杀──呃！？」

沉重的声响打断他的话，沙矢音往他的侧腹踢了一脚。

「为──什么──？」

苍生抬起头，嗓音嘶哑。

然而，魔鬼老师的双眼完全不为所动。

一旁，传来少女的惨叫声。

他看了过去，只见另一位女老师架住了雪音。

──明明不只我一人可以作证，可恶！

苍生想起她也在现场目睹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
「区区一介学生，居然一个个都跑过来了。既然你们是将来的圣语骑士，就不该为了一时的冲动行事，要保持冷静。」

其中一位老师压制住少年，让他昏了过去。

──混帐，这些一丘之貉。

苍生的眼睑疲软地往下垂。

「理事长，我在此向学生无礼的举动致上歉意。」

沙矢音向猫头鹰鞠躬。

「今天在文字召唤测验中，一名女学生违反规定，独自召唤上级灵体，引发〈丧语状态〉，结果导致死亡。学生的名字是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。我们当场尽可能上前抢救，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，最后决定以保护其他学生为优先，成功让学生前往避难，那名女学生是唯一的死者。」

世界就这么抹灭了少女凄惨的死亡。

──开什么玩笑。

若无其事地践踏脚下的性命，这算什么保护人民的圣语骑士。

苍生深感自己的无力，逐渐失去了意识。

「……太过分了。」

苍生与雪音离开学院后，来到布拉德弗铎宅的图书室。

苍生一进入室内，马上用力地坐到沙发上。雪音按捺不住，抢先开口。

「……就算是国家机密机关，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。我也亲眼看到了，加洛莉娜同学就像是被人操纵，否则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。」

她又接著说：

「可是，学院居然不打算把那当成是一起事件…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这样简直就像……她的死会对学院不利。」

「没错，莉娜的死对学院不利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苍生的话让雪音不禁困惑。

「苍生，你这话是什么……」

「所以说，学院想当成是莉娜自己冒著危险进行召唤，结果失去性命。不对，校方不得不这么做。」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说？」

雪音压低嗓音，谴责著他。

「……她怎么想都是遭人杀害，可是你认为学院当成意外处理是理所当然的吗……？」

苍生回答不出来。

「我看我还是再去学院提出抗议好了。」

「别去了，你去了也改变不了状况。」

「不然你说要怎么办！？难道我们只能双手一摊，在这里唉声叹气吗！？」

「这种事──怎么可能。」

苍生的嗓音低沉，眼里潜藏著静谧的火焰。

阳光从天窗照进室内，于少年的发上映出亚麻色。

「我们要找出杀死莉娜的凶手。」少年简短地道出自己的决心。

「……当然。」雪音用力点头，说道：「所以我们现在马上去找老师──」

「不能这么做。」

「什么？为什么不行！」

「包括老师在内，不能依靠和学院有关系的人。仰赖校方的帮助，只会正中敌人下怀，所以我们必须自己行动──」

苍生站起身，接著以不是和雪音说话，也不是自言自语的语气，朝不可能在场的人问道：

「──所以您才会演那一出蹩脚的戏对吧？沙矢音老师。」

「──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赞美吗？贾伦·布拉德弗铎。」

第三个人的声音，令雪音忍不住倒抽一口气。

她急忙看向四周，然而除了苍生，现场没有看见其他人影或是用来替代的灵体。

「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是在演戏的，贾伦？」

「说来惭愧，我是刚刚才发现的，老师。」

「喔，你平常可没这么迟钝。」

「我反而想问老师，您那时候有发现我是真的想揍下去吗？」

苍生仍在继续对话。

室内听得见沙矢音的声音，却看不见她的人影。雪音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。

「我活了二十七年，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揪住我的胸口，贾伦。」

「我活了十七年，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踢我。」

「老气横秋的小伙子，舒服吗？」

「用脚踢就算了，您脚上还穿著军靴，没有想像得那么舒服。」

雪音像个局外人，依然搞不清楚状况。

「彼此彼此。」

「第一个巴掌还可以说是演的，第二脚和第三脚就是认真的吧，老师？」

「我毕竟是女人，遇到坏男人自然就出手了。」

「不过您出的不只是手。」

「别抓我语病。谁教你在那边大呼小叫，我当然得封口。」

「『不该为了一时的冲动行事，要保持冷静』──这话可是老师说的。」

「这是负面教材，懂了吗？」

「……歪理连篇。」

「为什么沙矢音老师的声音会……？」

雪音问了之后，苍生指了下自己的脸颊。

她这才赫然惊觉，在苍生被打得红肿的脸上，有个东西在发光。

──那是咒文？

雪音还没反应过来，声音就改而向她问道：

「为什么我要脱下手套搧贾伦一巴掌，你终于想通了吗？雪音。」

说话者是沙矢音。

声音则是来自于苍生脸颊上发光的文字。

「贾伦，快解放咒印吧。毕竟维持在文字的状态，没办法看见你们的脸。」

「是，老师。」

苍生用手指摘下文字。

文字轻易地掉下，飘落至桌上。紧接著，摺叠起来的文字在空中开展。

雪音这时终于理解眼前的状况。

当时在那个地方，沙矢音悄悄将这个异形附在苍生身上。

「就临时起意来说，你不觉得是个好点子吗？」

文字化成的异形眯细双眸，用女老师的声音说著。

那是一只有著阴森蓝白色瞳孔的乌鸦，正是沙矢音的使魔。

乌鸦的体型与在路边啄垃圾的害鸟差不多，不过仔细一瞧，便会发现其翅膀底下长出三只脚，脖子上长著两颗头。

那是只长著纸鹤弯折的尾巴、两头三脚的乌鸦。

「八咫乌……不对，是三足乌。」

「答得好。毕竟火与金的属性在使用上相当方便。」

乌鸦回应雪音的话。

中国神话里著名的〈言灵〉，张开了发出黑色光芒的鸟喙。

「不过，你们总算不再吵架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」

「为什么您会知道……」

雪音一脸尴尬，往苍生瞥过去。

「没有什么为什么，我全都知道。像是雪音中午要求贾伦请客，晚上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，这些我都不小心看见了。」

听见这番话后，两人终于从使魔的模样，惊觉学院用来监视苍生的是什么灵体。

「老师，您一把年纪还监视我这个年轻男孩子，这种兴趣未免太差劲了。」

「胡说八道，这可是全年无休又没有加班费、在正常工作时间外的工作。不管在哪个时代，人们总习惯把骯脏的工作推给乌鸦，我只是被插上白翎……不对，是黑翎箭罢了。」

──也就是说，她是自愿接下监视我这份工作的吧。

面对不擅长隐瞒的女老师，苍生不禁苦笑。

「我们这就进入正题吧，毕竟事态相当严重。」

乌鸦严词厉色地说：

「──我就开门见山说了，我要你们找出杀害加洛莉娜的凶手。」

苍生感觉到雪音的气氛变得有些激动，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。

当时认定这是一场「意外」的人，此时透过乌鸦的嘴，亲口说出「凶手」这两个字。

这个事实让苍生的身体不禁热血沸腾。

「这是我独自的判断与个人下达的命令，和学院一点关系也没有。你们或许会觉得不合理，但是异议反对、不平不满和回嘴概不接受。你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找出仇视我国的危险份子，替加洛莉娜报仇，只有这样而已。」

少年少女尽管严阵以待，依然藏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。

「怎么了，雪音，你的脸在抽搐喔。」

「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。」

「找到之后要怎么做，老师？」

「那还用问吗？」沙矢音厉声说：「──找到后，格杀勿论。」

这话的意思，也就是不择手段。

一想到加洛莉娜，苍生便觉得这样还太便宜对方了。

不过，在内心受到冲动驱使的同时，他依然冷静地俯瞰整个状况。

老师要他们做的不是束缚对方行动或是质问，而是杀死对方。换言之，若没有做好与杀害加洛莉娜的凶手对峙的心理准备，丧命的人将会是自己。

即便暗藏这样的危险，苍生也不打算退缩。不对，应该说他已经无路可退了。

他与雪音四目相对，咬紧了嘴唇。

4

乌鸦开口道：「施加在加洛莉娜身上的咒文，恐怕是〈傀儡秘抄（Neuropastum）〉。」

「Neuropastum……拉丁语的『悬线人偶』吗？」

「没错，那是役使人类的高等咒文。」

苍生朝不解的雪音解释道：

「其为藉由写在活人的身体上面，让对方受施术者役使的诅咒。可在本人不会注意到的情况下，随意操控对方的一言一行，如同悬线人偶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
听苍生娓娓道来，雪音的身体忍不住发抖。

加洛莉娜遭人绑上丝线，于大庭广众之下有如人偶般遭到耍弄。

这种事情光是想像，就让她作枢。

「莉娜遭到吞噬前，我看见她的舌头上面有阿拉伯语的六芒星阵（Pentacle）。看样子，敌人也事先将以福利特的召唤咒文写在她身上。」

苍生向沙矢音报告。

「莉娜佯装成无害的学生，犹如行走的召唤术式轻易进入考场，受到操控的手臂被迫写下错误的咒文，让她陷入〈丧语状态〉──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雪音摀住嘴，脸色惨白。

也许是同样身为女性，身体遭到操弄惹来她极深的厌恶。

「果然没错。」乌鸦抓了下桌面，说道：「放火的上级灵体不只是用于杀害，也是湮灭证据的工具。」

火焰将万物都化为灰烬。

加洛莉娜这个牺牲品，一块肉片也没有留下。就连飞溅的血痕也和天花板与地板一同烧焦，没有遗留任何痕迹。

「您说得是。」

「这件事情会很棘手，贾伦。」

「我有同感。这是野蛮且卑劣的犯罪行为，恐怕还经过缜密的计画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雪音打断乌鸦与苍生的对话。

「学院里面有感应高等咒文的结界，只要〈傀儡秘抄〉一发动，老师们就会发现，可是为什么……」

为什么没有及早阻止惨状发生？──少女如此问道。

「实技测验举行的时候，会解除结界。」

乌鸦欲言又止，回答了她的问题。

「因为学生会召唤出灵体，为了避免对灵体的感应在发生万一的时候造成混乱，高层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当然，这是所有师长的共识，学生不可能知道。虽然说，之前好像有一名学生提出过告诫。」

乌鸦往苍生的脸指了过去。

「我早就警告过学院，『考试时不该解除结界，如果我是敌国的人，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』，可惜学院里面没有一个老师把我的警告听进去。不知道是这件事对校方不利，还是跟我有仇，甚至有两、三位老师试图对我施下失忆咒文。」

「我可是听进去啰。」

「但是学院高层没有理会，是吗？」

情形似乎让他说中了，乌鸦没有吭声。

行政机关的垂直管理再加上热衷权力的高层人士，苍生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惊讶。

「所以才落得这种下场。」

「是啊。」乌鸦表现出同情，接著说：「但是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，我们反而因此稍微瞭解凶手的真面目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雪音随即问道。

「很简单。凶手知道结界会解除，并且事先获得学生对此毫不知情的情报，进而看准实技测验的期间发动攻击。也就是说──」

「犯人要不是在学院有内应，就是学院的关系者。」

苍生抢先回答，乌鸦点了点头。

学院里面，有人间接参与了杀害加洛莉娜的行为。在这一点上，苍生与女老师见解一致。

雪音慢了一歩，这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。

「所以您才会在那时候封住贾伦的嘴吗？」

「你终于明白了，雪音。虽然只是有这个可能性，还是得小心为上。如果我们彼此猜疑，恐怕只会扩大受害范围，说不定这正是敌人的目的。」

苍生同意乌鸦的话。

「学院目前进入紧急戒备状态，高层下令教官必须各就各位，我也无法行动。」

「所以您打算把我们当成帮手使唤吗？」

「抱歉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对此有什么不满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国家的忠犬候补。我更在意的是敌人的目的。」

「没错。为什么加洛莉娜会遭到杀害，问题就在这里。」老师说道：「她擅长书写，但并不是引人注意的优秀人才，我想不出在那个时候拿她来杀鸡儆猴的理由。」

苍生闻言，压低嗓音问：「您的意思是既然要下手，应该要杀害更优秀的人才吗？」

「你不觉得这么做比较合理吗？」

「如果敌人不是这个国家的人，的确是这种做法比较合理。我是敌国间谍的话，首先会杀死前途看好的圣语骑士候补，而且还是以会让学院更混乱的方法。」

「按照这样的推论，你或雪音应该是首要杀害对象。」

「我不否认。况且我常翘课而独自行动，格外容易遭受攻击。这告诉我们一个教训，在这世上，一个人很难存活下去。」

苍生想缓和气氛，却笑不出来。

「我认为你们也不是没有成为目标的可能。」

沙矢音老师的语气相当肯定。

「敌人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杀害加洛莉娜。如果要杀她，用不著特地选在人多的考场，也能轻易杀了她。既然这样，我们可以反过来思考，有什么必须在那个地方杀死她的理由。」

「要让我和苍生亲眼看著她遭到杀害吗？」

乌鸦点头回应雪音的疑问。

苍生也觉得有这个可能性，不是用逻辑推理，而是出自本能。

「如果是这个目的，我们去找敌人等于是自杀行为。」

「那也只能请你们牺牲小我了。目前除了你们，没有其他学生可以成为我的帮手。」

──我想也是。

苍生这么想著的同时，落入敌人掌中的错觉始终挥之不去。

然而，他们只能硬著头皮上了。

「没问题。」少年点头。

「好的。」一旁的雪音也抿紧了双唇。

「嗯。」乌鸦低下头，只是语气仍显得生硬，嗓音里似乎在辩解自己并不愿意把这件事情推给他们。

「您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过去，老师？」苍生直截了当地问道。

「安排什么？」雪音闻言，疑惑地发问。

「安排我们回去学院里的那间讲堂。现场的确没有留下可以指向凶手的物证，不过还是有线索以看不见的形式留了下来。」

「看不见的形式？」

「虽然这种追踪方式很老套，不过现场应该还没消失──也就是气味。」

「你想从加洛莉娜同学的气味，追踪她的行迹吗？」

「我要让时间倒转回去。」

「我懂了，这么做的话──」

「说不定可以找出和敌人有关的线索。」苍生接过话说道。

于是沙矢音回应道：「我会在晚上七点解除部分外部结界，顶多只能维持几秒钟，再久就会被人发现。」

感应敌人或是〈言灵〉入侵的是外部结界；感应学院内部中高等咒文的则是内部结界。

在进入外部结界后，只要不在内部行使咒文以及召唤〈言灵〉，结界就不会产生感应。沙矢音的作战计画就是要利用这个盲点。

学院校舍自创立以来，一次也没有受到外敌入侵。

校园的构造没有将内敌考虑在内，表现出的是绝对的威信，也是种傲慢。

「解除位置是我的教室窗户，从空中潜伏进去，别让任何人发现。」

「从空中？」

雪音正纳闷的时候，看见苍生指向乌鸦，于是她马上理解该怎么做。

──运用灵体。

沙矢音以言下之意下达了这样的指示。

「晚上七点整，不许迟到也不许无故缺席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没有时间可以慢慢聊，我差不多该走了──在那之前，贾伦，我有话要跟你说。不好意思，雪音，麻烦你离开一会儿。」

「是、是的……」

苍生朝离开的雪音使了个眼色，接著伸出手臂。

乌鸦飞过来后，爪子嵌进肉里，引起他一阵疼痛。

「忍耐一下。」

「有什么话要跟我说？」

「保护雪音。」

苍生原以为是什么重要大事，因此听到这句话让他顿时傻眼。

然而，乌鸦的眼神很严肃，甚至连另一颗头也朝他转了过来。

「我得再三提醒你，贾伦。」

「两颗头叠在一起，感觉好诡异。」

「少耍嘴皮子了。你听好，雪音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身为能让哭泣的小孩住嘴的魔鬼老师，您还真是关照她。」

「你错了。这是因为保护雪音也是保护你自己。」

乌鸦的瞳孔射出尖锐的目光，一再叮嘱他。

苍生点头，望向在视线角落的青梅竹马。

「用不著您提醒，为莉娜报仇也需要她的力量。」

乌鸦满足地垂下鸟喙，移开爪子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没怀疑过我吗？」

「怀疑老师可能是敌人吗？我当然有思考过这个可能性。不过反过来说，老师您就没想过我是敌人吗？」

「老师必须无条件相信学生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学生也不能不回应老师的期待了。」

苍生不甘示弱地回应。乌鸦闻言，沉吟一声。

「你要深入追下去也可以──千万别死了，贾伦。」

「老师您才是日薄西山啊。」

「你们姊弟俩实在伶牙俐齿到让人生气的程度。既然你这么说，一定要活著回来。」

乌鸦飞离苍生身边。

「我要走了。」接著，它把头转向雪音说：

「还有一件事，这家伙的个性比我还要恶劣，相处上要多加留意。」

乌鸦的瞳孔深处，沙矢音的气息消失了。

「『个性比我还要恶劣』，原来老师也有自觉啊。」

「话说回来，三足乌的颜色比书上描述得还要神秘呢。这是乌羽色吗？」

雪音把脸凑上前，想就近看个仔细。就在此时──

「别看个不停，贫乳妹。」

乌鸦张开嘴，嘶哑著嗓音说。

不消说，她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。

「……混、混帐！你说谁是贫乳妹啊！？」

苍生闭上眼睛，转过头去。

啪！

雪音的左手一挥，接著响起了乌鸦的惨叫声。

──女生的巴掌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武器了。

他这么想著，被女老师搧过巴掌的脸彷佛又痛了起来。

5

「受不了！沙矢音老师居然给了这么难相处的使魔……」

雪音和乌鸦争吵了一会儿后，气呼呼地叹了口气。

「喂，你左手的抓伤不要紧吗？我可以帮忙治疗。」

「没关系，这点小伤放著不管也会自行痊愈，用不著在意这种小事。」

「既然你不在意那种小事，对乌鸦的发言也该表现得宽容一点。」

「我承认自己是做得太过分了。」

雪音换了个话题。

「对了，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件事，我在学院里面有修拉丁语的课，可是从来没听过Neuropastum这种咒文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毕竟〈傀儡秘抄〉是梵蒂冈指定的禁忌诅咒。你知道拉丁语可以成为精神干涉的咒文吧？」

「你是指不在五种属性之内的特殊语言──〈圣阶（Scala Santa）〉的一种对吧。可是，老师从没说过可以做到这种地步……」

「我想学院不会教得这么深入。拉丁语学习难度高，再加上口语早就变成死语，至今依然存有很多尚未解开的谜团。」

「和〈轻率福音〉很像呢。〈圣阶〉差一步就可以成为世界共通的语言。这么形容虽然贴切，现在听来……实在让人笑不出来。」

「是啊，确实如你所说。」

苍生咬紧了唇。

「不过，我们还有希望。不是只有眼睛看得见的才是证据，人类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，可以算是一种个性。就算我们人类感觉不到──」

「灵体也做得到。你想到什么方法了，对吧？」

「那家伙的鼻子比动物还敏锐，只是──属于相当高级的灵体。」

雪音听见他这么说，喉咙瞬间冻结。

她明白面对强大的敌人，必须以上级灵体应战，而她也知道苍生有足够的实力。

然而，毕竟刚经历那起事件没多久，苍生此时又要召唤出上级灵体，这使得发生在加洛莉娜身上的悲剧，无法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。

「你怎么一脸担心，雪音。」

「苍生，不会有事……吧？」

「你今天还真是畏畏缩缩。怎么了？」

「拜托你，你绝对不要……」

「你想说『不要失败』对吧？我明白，所以──」苍生深呼吸一口气，接著转身面对她道：「拜托你别失败了。」

──这种高高在上的托付方式，非常有他的风格。

雪音如此心想，将汗水淋漓的双手交握在胸前，点了点头。

「嗯，包在我身上。」

时间来到晚上六点。

迫不及待的星辰对暗色夜幕感到不耐，绽放著光芒。

至于苍生──

他正从接连降下的自动书架里取出书籍，将书上的词句一一抄写在地板上。

一本又一本。

亚尔毕恩完全没有停下的时候。

──苍生究竟想召唤出什么东西？

雪音心中会冒出这个疑问也不奇怪。

一般来说，只要同时使用三到四国语言，就能召唤出上级灵体。

举以福利特为例，其核心语言必须为火属性，之后再藉由同属火属性的辅助语言〈相乘〉，或以风属性等辅助语言〈相生〉，来提升火力。

召唤行为本身并不困难。上级灵体之所以为上级，在于召唤出来后的状态。

他们──不会服从术者。

语言所有人都会使用，但是要操控自如，则是无比困难。

术者必须克服召唤与控制两者的双重难关。

此时──

少年以等同于杀气的注意力，书写著咒文。

雪音看著那些语数与种类，感觉就快昏了过去。

保护术者的咒文、强制役使的制御术式。

无数的结界加上为预防万一的自爆消灭……术式之多，简直不胜枚举。

换言之，那很有可能是个穷凶恶极的役使对象，这么做只是聊胜于无的预防措施。

「好，术式非常完美。」苍生站起身，向她说：「抱歉，让你等那么久。」

雪音看向脚下的几何学图样。

内心感到好漂亮。

语言把世界完整地连结在地上。

「这个术式……难不成你打算召唤〈狂典词徒〉？」

〈狂典词徒〉又名为喋血字典，或是恶魔中的恶魔。

得知召唤对象是最凶残且最高级的灵体，雪音不禁寒毛直竖。

「作为核心语言的六芒星阵就有三个……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术式……」

术式的中心并列著金、土、火三种属性，构成三颗心脏。

三种核心要同时启动，简直是荒唐的想法。

「这种做法等于实质上同时召唤出三只上级灵体，我一个人很难做到，不过……你的咒力比我强大，再加上你的力量就没问题了。」

少年理智到这种地步，简直称得上是疯狂了。

「吟诵照著术式念就行了。我们一起慢慢念吧。」

「太突然了……」

「没问题的，你一定做得到。『没有练习的必要』不是你的口头禅吗？」

面对苍生的挑衅以及有自信能成功的态度，雪音恢复了信心。

根本没有练习的必要──少女对过去的自己说。

『以正式上场的态度面对练习，以练习的态度正式上场』──这是一种不将正式上场与练习清楚区分的准备心态。

在她心中，练习与正式上场没有区别。她就是抱持著这般想法，一路脚踏实地努力过来的。

「没问题……我准备好了。你可别扯后腿喔。」

「很好，就是这股气势。我们开始吧。」

少年将小刀抵在大拇指的指腹。

波浪状的白刃划出一条线，滴下鲜血。

将灵体与术者连接的血红质量，一滴又一滴地随重力落下。

术式光芒四射，划破寂静。

「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──」

「Au commencement était le Verbe,（太初有言，）et le Verbe était auprès de Dieu,（言与神同在，）et le Verbe était Dieu（言即为神）──」

两人同时吟诵，语声一直传到召唤阵的末端。

某处扬起了风，聚集于术式上头。

「In lui era la vita e la vita era la luce degli uomini; la luce splende nelle tenebre ele tenebre non l'hanno vinta──」

「έν αύτῷ ςωὴἦν,（生命在其里头，） καί ή ςωή ἦν τό φῶς τῶν άνθρώπων.（此生命即人之光。） καί τό φῶς ἐν τῇ σκοτίᾳ φαίνει,（光照于黑暗中，） καί ὴ σκοτία αύτό ού κατἐλαβεν（黑暗却不接受光）──」

两人接连变换语言，让投注在文意上的意识加速。字列往空中伸长枝桠，缠绕在一起。

「「──吾召唤汝至此，汝必遵循吾之要求化为可视之姿，听从吾语。」」

由无序至有序。

指甲先长了出来，然后是四肢，接著身体与头部也随之现形。语言从下方依序编入质量，长出来的骨头附著肌肉纤维、覆盖上皮肤，最后冒出浓密的毛发。

──那是……狗？

雪音在凝聚的灵气里，看见了形体。

健壮的体格，以及流露出强韧的细小下颚。

「「──奉玉座词从，修辞中之修辞，侯爵中之侯爵，由死亡灰烬循言语所指，显现于吾面前！」」

在语言连结的同时，那形体以完全的样貌站立于地面。

一只黑犬。

其巨体悠然傲立。

「汝名为何？」苍生开口问。

「──吾名纳贝流士。」

一道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。那是道有如吞没光线、低沉的碾轧声。

「好，纳贝流士。汝基于契约，需为吾之仆从──」

「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，小鬼头。」

野兽的咆哮声盖过苍生的话，一旁的雪音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声。

即使如此，苍生始终不为所动。

「这个房间霉味重又阴湿，把我叫来的是哪个家伙。」

犬灵怒吼著，像是刚睡醒。

粗哑的嗓音反弹著墙壁，在室内回响。

「纳贝流士，吾唤汝至此不为别事──」

「小鬼别挡路，在漏尿前快闪一边去！召唤主躲在哪？要是不赶快带来──嗯？」

黑犬看向屏住气息的雪音。

「这个贫乳女在这里做什么，回去养得丰满一点再过来，这个样子连让我塞牙缝都不够。」

雪音今天第二次被灵体羞辱是贫乳，但是在野兽面前，愤怒的情绪早已拋到九霄云外。

另一方面，苍生对不听人说话的黑犬感到烦躁不已。

然而，这种时候若把事情闹大，只会造成反效果。毕竟召唤术式尚未全部完成，虽然确认其真名为纳贝流士，但还没交换姓名作为主仆的证明。

「纳贝流士，抱歉特地把你叫出来，其实是有件事要拜托你。」

苍生挡在雪音与犬灵之间。

他在背后轻轻握住雪音的手臂，小声交代她。

「冷静点。在我说没问题之前，不要轻举妄动。」

雪音冰冷的手回握了一下，当作回应。

「召唤你出来的人，是我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野兽的目光锐利，嘴角恶狠狠地往上扬。

「别说梦话了，小鬼头，你找死吗！」

愤怒的野兽挥出了手臂。

这时，防御用的光膜出现裂痕，紧接著碎裂四散。

苍生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雪音。

「啧，居然有保护咒文！搞这种小把戏！」

野兽发出凶恶的咆哮声，改而直冲过来。

面对黑色的死亡逼近，雪音不禁闭上双眼。

然而，野兽的头撞上透明隔板，挡住了它的去路。

「喔，为了不让我冲出这里，下了很多工夫嘛。」

尽管语气显得很不甘心，它的双眼却炯炯有神，一心要取苍生的命。

不能松懈。

最重要的是，对方根本没有听从指示的意思。

──糟糕。苍生忍不住咂舌。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耗了。

他决定采取强硬的手段。

「──〈圣伯多禄十字（Crux de Sanctus Petrus）〉。」

苍生把手一挥，启动制御术式。

光芒闪动，锐利的土十字架穿出野兽的四肢，贯穿身体。

「咕吼吼吼！？」

「抱歉用这么粗鲁的方式，时间紧迫，你最好尽快服从我，纳贝流士。」

「臭小鬼！」

愈发剧烈的疼痛迫使野兽睁大了瞳孔。

噗咻！

疼痛的响声接著从野兽侧身传出。

「──混帐！我要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！」

少年面对犬灵的威胁依然面不改色，甚至始终保持强势的态度，仅是厉声扬言。

「如果你还搞不清楚状况，接下来就轮到你的眼珠子了。」

──这名少年真的会下手。

黑犬有这样的感觉。

长久以来受到使唤的过程中，它并非一无所获。

经验告诉它，眼前的少年不是普通人。

人类都喜欢吸引注意。

视线、气氛和表情自不必说，连肢体动作、衣服颜色和打扮都试图在吸引他人的注意。

从外观来看，人类其实相当多嘴饶舌。

不是只有从嘴巴说出来的才是语言。

就连人类的身体以及其存在本身，都可以算是一种语言。

人类是一种必须传达讯息、否则无法忍耐孤独的生物。

──正因如此，怎么观察都不会腻。

上级灵体仔细检视少年发出的大量讯息，正确来说是表现出他个性的语言碎片。在短暂的时间内，便建构起他大致的人格。

最后，它下了一个结论。

──没错，真的是他。

虽然不悦，它也只得承认。

少年不是虚张声势，召唤出自己的人确实是他。

与此同时──

──真是可怜啊。

黑犬嗤笑著少年悲哀的末路。

在阴暗的环境下，看不清楚少年的脸。尽管如此，从奋力保持冷静的呼吸，以及睁大的瞳孔，轻易可以想像得出来。

那种有如大量生产的糖果、常见且赚人热泪的故事。

不管在哪个时代，在哪片大陆上，这种人都绝不会消失。

──他是想为惨遭杀害的朋友报仇吧。

同情与惆怅，令黑犬摇了摇头。

若真的做出摇头的动作，说不定会让这残忍的少年挖出眼珠子，因此它只是在心里摇头。

──嗯？

犬灵感到不解。

在少年尽可能不泄漏出情感的瞳孔深处，相较于眼前的复仇，还有另一团更巨大的黑影在蠢动著。

──喔，这小鬼豢养了挺厉害的东西嘛。

前言撤回。黑犬对少年稍微改观了。

「喂，臭小──不对，我的主人，请问大名？」黑犬开口问道。

它险些说错话，好不容易修正了说辞。

「苍生·贾伦·布拉德弗铎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这名字大出意料之外，异形不禁屏住气息。

绝不可能听错。它对自己野兽的听力有相当程度的自信。

──不不，不可能有这种事。

这是开玩笑的吧。野兽如此心想。

「小鬼，过来这里，让我看看你那张臭脸。」

话一说出口，黑犬就后悔了。

因为太过惊讶，它管不住嘴的坏毛病又跑了出来。

它的爪子使力，准备好面对即将袭向眼珠的疼痛。

然而，少年听从了它的要求。

──啧，只要再靠近一步，我就可以咬下那颗头了。

黑犬咂舌，只不过它马上忘记了这种原始的冲动。

月光照进室内，照亮了少年的脸庞。

带著亚麻色的黑色卷发。

坚强又虚幻的双眸。

它原本以为自己和怀念这种人类念旧的情感一点也沾不上边，眼前的景象却让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。

──啊啊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，希未亚。

人人赞扬为英雄的女圣语骑士。

那媚惑的美貌与少年如出一辙。

──哈哈，姊弟俩居然都把我当成小弟使唤。

朱美·希未亚·布拉德弗铎。

曾发誓就算是地狱也会奉陪到底的女人。

那个像极了她、她所遗留在世上的人，如今就站在黑犬面前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─暗夜的追踪─

1

──你知道修辞学吗？

苍生的记忆中，姊姊在最后那次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这么说过。

──用日语念起来很艰涩，以〈轻率福音〉来读是〈Rhetoric〉。

年幼的苍生懵懵懂懂地点头。

当时，姊姊二十二岁，苍生十二岁。

记忆依旧鲜明，感觉不出时间已经过了五年之久。

那个时候，他还搞不懂修辞与文字游戏有何不同。

──语言和女孩子一样，都很擅长修饰自己。

姊姊温柔地笑著，像是要到遥远的地方去。

──纳贝流士，这个灵体一直从旁协助我。

陌生的名字自她口中吐出。

──为了以防万一，我把它托付给你。

「万一」是指什么情形，苍生尽可能不去思考。

──它很擅长修辞。所以你得小心，不要被它搞糊涂了。连我也有一次险些让它吃下肚。「饰而不侍」──这点虽然讨人厌又让人伤透脑筋，但它其实是只害怕寂寞的可爱狗狗。

纳贝流士。苍生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──明天我要再次前往西欧。对，那对圣语骑士来说是很重要的工作。不过，我的伙伴都很优秀，不需要担心。

姊姊难得把话说得这么含糊。

──如果有万一的情况发生，你记住了，叫出那个灵体有个条件。如果不能遵守条件，我可是会生气的喔。

条件是什么？苍生回问。

──条件就是「当你为了保护珍惜自己的人，不惜粉身碎骨的时候」。

姊姊的体温有些温暖。

──这个给你。

姊姊递给他一本封面剥落的黑色皮革日记本。

──等那个时候到了，你再打开来。

姊姊说著，用擅长的修辞把真正的用意敷衍了过去。

──不过，姊姊希望你永远不会有需要打开的时候。

她抱住苍生。

天亮后，她的体温也消失了。

「你想为遭到杀害的朋友复仇吗？」

野兽的嗓音震动鼓膜。

苍生的注意力从零碎的记忆拉回现实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他寻思著黑犬的话，不由自主发出疑惑的声音。

「你的表情像是在怀疑我怎么会知道。你到镜子前面去照照你那张蠢脸，你的眼神就像想把某个人宰了。我不讨厌这副模样就是了。」

我真的有表现出来吗？苍生暗自心想。

「这种事自己不会有感觉，尤其是一心要报仇的家伙。」

野兽继续说下去：

「人们在各个国家的战场将我召唤出来，把骯脏又没有回报的工作推给我。被报复的想法冲昏头的人大多不会成功，横死的前辈留下的遗言还是挺有听取的价值。」

野兽的双眸流露出哀伤。

「我不会害你，报复这种事还是停──」

「纳贝流士，你的主人是我，区区灵体不许放肆。」

苍生驳斥了野兽的忠告。

毕竟对方是上级灵体，在圣人的面具底下，不晓得藏有什么血腥的企图。要是轻易相信它，头再多颗都不够。

少年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对方。

──喂喂，希未亚，你怎么没教好弟弟啊。

黑犬向以前的主人发起牢骚。

不过，这种人倒是单纯。犬灵心想。

「啧，你要我听你的指示吗？」

「你理解自己现在的状况吗？尊贵的上级灵体是过度赞誉了，狗就要有狗的样子，系著项圈、摇著尾巴。」

「什么？小子你以为自己是──好险！？」

忍无可忍的黑犬身体一个后仰。因为制御术式差点又要发动了。

──虽说我们讲话都很难听，不过这个样子根本是虐待动物。

黑犬看著写在身上的土属性义大利语术式，忍不住沉吟。

「喂，小妹妹，你那位amore（爱人）的前戏不会太强硬了吗？」

黑犬寻求起帮助。

并同时忍不住赞赏一时起意将词汇翻译成义大利语的自己。

「──嗯？」

黑犬这时才注意到雪音的模样。

──不可能，如果真是这样，未免太巧合了。

「喂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为了谨慎起见，黑犬开口询问她的名字。

「……雪音，我叫冰乃华雪音。」

──居然有这种事。

黑犬仰天长叹。

第九师团那个与朱美并驾齐驱的男人的宝物，居然这么碰巧就在这个小鬼身边。

「你就是冬冴的妹妹啊，和你哥哥一样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呢。」

「你怎么会认识我哥哥？」

「岂止认识。我在第九师团的时候，可是和那个家伙同吃同睡咧。」

「贾伦，这个灵体究竟是……」

「纳贝流士，可以说是姊姊得力右手的上级灵体。」

「不过希未亚是个左撇子。」

野兽挑起他的语病。

「和小鬼聊天也聊够了，希未亚在哪里？她在这栋屋子里吧？」

快把主客请出来──黑犬这般催促著。

苍生听见他这么说，难掩惊讶。

──原来它不知道姊姊发生了什么事。

苍生往雪音望了过去，正好看见她欲言又止的视线。

「喂喂，怎么了，两个人都不说话。」

黑犬嗤笑了起来，苍生与雪音的脸色却逐渐阴郁。

「姊姊她……不在这里。」

苍生垂著头低声说道。

他的嘴唇抖得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厉害，为了不让对方发觉，声音自然变得微弱。

这个异状没有逃过野兽敏锐的注意力。

──小鬼有事情瞒著我。

黑犬相当确信自己的直觉。

「姊姊在其他地方。」从少年没有放弃希望的口吻，野兽的脑中窜过不祥的预感。

与此同时，它注意到自己尚未确认最重要的事实。

「等一下。喂，小丫头！现在是西元几年！？」

「2……2220年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！？」

野兽诅咒起自己的愚蠢，骇人的灵气在脚边的地板划出裂痕。

「纳贝流士，别乱来。」

在苍生牵制前，狂犬以低沉的嗓音问道：「小鬼，回答我一个问题。」

「……希未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姊姊她──」少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，才接著道：「她违背国家命令，杀死所有队友，现在下落不明。」

野兽睁大了双眼，眼里充满惊讶。

「她把你托付给我。如果你敬重她这个主人，就遵从她的意志，成为我的助力吧。」

虽然没有沙矢音老师那么差劲，但苍生也觉得自己实在演得不怎么样。

他无法容许杀害加洛莉娜的人若无其事地活在这个世上，促使他行动的只是这种私人的情感。不过，为了驯服野兽，他认为这么说最有效果。

为达目的，不择手段。

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愈发像个模范的圣语骑士。

他如此自嘲，并屏息以待曾是姊姊得力助手的野兽会如何回答。

2

「你要我做什么？」

十分钟后──

黑犬正式向主人问道。

「我要你潜入学院，从现场追踪莉娜的气味。」

「学院是指那个西尔比学院吗？」

「是西尔比沃斯学院。」

「爱计较的男人。反正除了希未亚，那种腐败的菁英工厂也栽培不出什么优秀人才。」

黑犬哼声说。

「暂时的主人，潜入校园、追踪到敌人的所在地后，你打算怎么做？」

「这还用问吗，纳贝流士？」

「又来了。圣语骑士大人总是不会弄脏自己的手。」

接著，犬灵板起脸孔。

「不过，潜入学院这件事非常困难，毕竟那里设下了禁止我这种菁英中的菁英灵体接近的结界。」

黑犬口头上辱骂著圣语骑士的菁英社会，但对自己是菁英灵体似乎有绝不退让的坚持。

「放心吧，晚上七点的时候，有一部分的结界会解除。」

「你都安排好了吗？不愧是希未亚的弟弟。」

「七点整，太早或太晚都会失败。你做得到吗，纳贝流士？」

「哼，你以为我是谁？」

听见它的回答，苍生信心十足，扬起嘴角。

「差不多该出发了。」

野兽的喉咙发出低吼声，爪子抓了下地板。

到头来，野兽决定协助苍生。

说实话，它心里十分抗拒受到小鬼头的指使。

自己是高贵的恶魔，要是对方没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向自己低头，未免会让它的帮忙显得廉价。

然而，这只是恶魔的论点。

对傲慢的人类来说，灵体是任自己呼来唤去的灵魂。

吃或被吃，主仆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关系。

所以，面对试图役使自己的人类，黑犬会先判断对方是否有足够的器量。说到它对苍生的第一印象──

──简直糟透了。

数千年来，它第一次在召唤后受到十字架的长枪攻击。

──而且还是五根长枪，见鬼了。

灵体无法选择主人。

一旦人类有事呼唤自己，不论原本身在何处，都得立刻出现在人类面前。

它早已习惯人类的使唤，事到如今不会再感到惊讶。

只是这次召唤它出来的主人，误解之深可说是前所未见。

不过，野兽的脑中无暇思考这种事。

──要是我出了什么事，到时候你就跟随我的弟弟。

朱美有一次这么拜托它。

如今她竟犯下叛国罪，不知去向。

黑犬明白了。

啊啊，那就是主人最后的命令。

当它恍然大悟之际，看见了她蛮横的弟弟。

它没注意到，这中间居然有长达五年的空白时间。

希未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那个血染敌国、死命保护伙伴的她，居然对自己的部下──甚至连恋人冰乃华冬冴也不放过──痛下毒手。从苍生那里得知这件事后，犬灵几乎要失去理智。

「你得感谢姊姊的贴心。」

野兽不甘不愿地说，向苍生表示服从。

「等这件事处理完后，你得把希未亚发生了什么事，一五一十地告诉我。」

他们达成共识。

消极的野兽就这么顺势成了苍生的狗。

「那里就是学院啊。灯火通明，像座不夜城似的。」

苍生与雪音走到了阳台上。

从图书室沿著螺旋梯往上走六层楼，黑犬马上抱怨了起来。

「这是在强调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吗？哼，这个国家的圣语骑士大人真是伟大啊！」

「教室在三楼，窗户边的结界会出现破绽，接著就按照我的指示行动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黑犬狂妄地把头转向街道。

厚重的云层逐渐覆盖高空。

「纳贝流士，让我连结你的视域。」

听见苍生这道命令，野兽明显表现出不快。

「快一点。」

因为受到催促，不对，因为受到制御术式的威胁，黑犬这才勉强配合。

苍生的右眼出现借用的视野，下方的夜景逼近眼前。

青梅竹马的眼睛透出蓝白色的光芒。雪音在一旁诧异地看著。

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
黑犬跃过栏杆，变身成老鹰。

那是上级灵体特有的技能──变身。

恶魔一飞上天空，疲惫感随即朝苍生袭来。

「终于走了。」

「那是朱美小姐的使魔吧。」

「对。虽然说话难听，实力无疑是最高等级。只要它有那个意思，随时可以杀了我，刚才的场面也很惊险。」

「我从没听过纳贝流士这个灵体名字……」

「那名字只出现在〈恶魔奥义书（Grimoire）〉上。不过如果说到希腊神话里面看守冥界大门的三头犬，你就知道了吧？」

「你说它是刻耳柏洛斯（地狱犬）吗？」

雪音有些难以置信。

「好，要开始了。」

苍生聚精会神。

听见他这么说，雪音也绷紧了神经。

3

耳边传来风的悲鸣。

「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」

野兽变身成鸟的模样，沉浸在高亢的情绪里。

光芒在脚边闪耀，自以为统治者的人类点亮了灯火。

眺望著光点愈来愈小，每次都让它感到无比畅快。

「什么东洋的盟主国嘛，圣语骑士这些嚣张的家伙，只要我一口气就能全部吹熄了。」

野兽独自放声大笑。

只可惜它的狂傲没有维持多久，意识的另一头传来主人的叹息声。

「别摸鱼了，快入侵，还剩一分钟。」

「真是的，居然偷听别人发牢骚。」

鸟唾骂著，在空中盘旋。

图书室里，苍生将自己的视野投影于飘浮的水镜上，雪音则在一旁观望著映照在上面的景色。

「时间快到了，你知道地方吧？」

「我的眼睛看得见结界。喔，刚说到结界，就发现有个地方的结界开始变弱了。」

「很好，就从那里入侵。」

「用不著你说，我也会这么做。」

学院的景象如箭矢往眼前逼近。

苍生确认起房里的时钟，剩下十秒……九……八……

异形如子弹缩起身体，锁定窗户。

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七点整。

「喝！入侵成功。帅气吧？」

「你的废话太多了。接下来只要有一点声响，你就会没命。」

「这间教室真是阴湿，抽屉里面连一本课本也没有，这所学校是补习班啊？喔，到处都是女孩子的气味。咯咯，这么刺激性欲的环境根本念不下书吧，主人。」

「别说了，赶快从教室出去。」

「等一下，这个人的桌子有我喜欢的味道。椅子的话……呃！？」

老鹰不只偷偷闯进夜里的学校，还闻起女学生的桌子。

下一秒，凭空冒出的锁炼勒住它的脖子，将其往上一扯。

「你要是继续胡闹下去，我马上让你断气。」

「现在就杀死它，这只变态死狗！」

犬灵的耳朵听见雪音的怒吼声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我不会再犯了……」

锁炼勒紧咽喉，野兽只能投降。

「离开教室后，沿著走廊直走，走到底右转，然后再左转。接著从大理石楼梯下楼，打开右前方的门再继续往前走。」

「不要一口气说完，小鬼！谁记得住啊！」

「别大声嚷嚷，小心被人发现！」

「既然不想我被人发现，你就好好带路啊！」

在教室里与主人吵了一架后，犬灵离开教室，沿著灯光照亮的红色地毯前进。

「这条路真长，我这个路痴恐怕还没找到教室就下课了。」

「前面那条路左转后就到了。」

「从这里左──喔！？」

野兽大吃一惊的同时，苍生与雪音也险些叫出声。

野兽在转弯后，撞见了一道人影。

苍生的视野变得十分低矮，几乎与地毯同高。看来是使魔反射性地变身成小动物了。

「那是……」

熟悉的人影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，苍生不禁蹙起眉头。

戴著眼镜、金发的女圣语骑士──那个人是沙矢音老师。

「糟糕，那个女的可能看到我了。怎么办，要杀了她吗？」

「不行，她是我们的协助者。」

「那我可以继续前进吗？」

「继续前进，但是尽量别引起对方的注意。」

「放心吧，我在那个女人眼里只是一只蟑螂。」

「呀，蟑螂！？」

犬灵耳边立即传来雪音的惨叫声。

灵体在地上爬行，没有引起注意就从旁边钻了过去。

不过，就在它经过的瞬间，沙矢音的目光移到了它身上。

「呃。」灵体不禁全身僵直。

然而，她只是冷冷瞥了一眼，接著一如往常地板起脸孔，踏响军靴沿著走廊离开。

「喂，那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？她那种轻蔑的视线像是看到了蟑螂一样。」

──你就是蟑螂没错啊。

苍生好不容易压抑住吐槽的冲动。

阴森的寂静气氛，弥漫著整座实技测验的会场。

「就是这里吗？那个叫加洛莉娜的丫头被吃掉的地方。」

灵体恢复成老鹰的模样，在黑暗中降落。

「从头一口咬掉上半身，再加上这个烧焦的痕迹。我记得这种状况，被称作召唤上级灵体失败吧？能吐出这么凶猛的火焰，恐怕是以福利特干的。」

「没错。」苍生简短地回应了它的推测。

雪音则问道：「你怎么马上就知道了？」

「我们这些上级灵体在战场上时常碰面，对彼此的能力和个性都大致瞭解。那家伙不只是食欲的化身，还有严重的沟通障碍。它不听术者的话，也没办法像我一样说出机智的玩笑。」

黑犬的玩笑有无机智可言，这件事暂且不论。

至于那是头凶恶的焰兽，这一点苍生也认同。

「虽然这么说对加洛莉娜那个女孩子挺过意不去的，不过召唤出那种东西，只能说她气数已尽。」

「那里还残留著气味吧？你直接循著那股气味追踪下去！」

「别著急，气味不像好女人，不会那么快离开的。」黑犬接著说道：「倒是那个加洛莉娜，她是什么时候被施下〈傀儡秘抄〉的？」

「这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苍生实话实说，摇了摇头。

真要说起来，加洛莉娜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刻下傀儡咒文的？

今天早上吗？还是更久以前──

苍生再次感到惊恐。

──那个时候的莉娜是真的莉娜吗？

姑且不论在学院里面，如果她在校外的言行也是受到他人操弄的假象，时间恐怕必须回溯到遥远的过去。

对敌人的恐惧与杀意，让他的胃忍不住发寒。

「主人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」野兽以强硬的语气问道：「她到过你家吗？」

「到昨天为止，她一直在这个房间进行特训。怎么了吗？」

「那就没事了。其实我刚才在你的屋子里面，也闻到了相同的气味。」

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，苍生感觉野兽在回答之前，有一段短暂的停顿。

「纳贝流士，继续追踪下去。」

接到命令后，野兽离开了讲堂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犬灵走出校门没多久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
那里是一点异状也没有的正门前广场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情形有点奇怪。」

听闻主人的询问，纳贝流士歪著头，显得很不解。

「我确认一下，你今天早上和加洛莉娜一起上学对吧？」

──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问这个问题？

苍生不禁讶异，于是反问道：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加洛莉娜的气味在这里分开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像我说的，她的气味的确是一路延续到你的宅邸，所以确实是和你一起上学，到这边都算正常。」黑犬装腔作势地说著：「不过，在你那间屋子的相反方向，也有气味延伸出去。」

「咦？」雪音的神色出现动摇。

「真的吗！？」苍生同样大为震惊。

然而，黑犬的语气显得很纳闷。

在它讲出下一句话之前，不祥的预感就令苍生的心里一片慌乱。

「问题在于──这两道气味出现在同一时间。」

「这……怎么可能，你再确认得仔细一点！」

苍生失去冷静。

「不用你说，我也会确认。可是，我的鼻子不会有错。」

「那会不会是其他天的气味！？这样的话……」

「别让我说那么多次，两股气味都是出现在今天早上的同一时间。至于昨天以前的气味，很遗憾已经被雨水冲刷掉了，其实连今天早上的气味也很稀薄。」

「这……怎么可能……」

苍生说不出话来。

今天早上，他确实和莉娜本人一起上学，而且他自认不可能认错人。

可是，从野兽这番证词的意思看来──

「啊啊，我也觉得有点惊悚了。」

纳贝流士似乎察觉了苍生心中的想法，以低沉的嗓音说道：

「──这个样子，简直就像加洛莉娜在同一时间，分别从两个地方上学。」

4

根据纳贝流士的报告，反方向的气味一路往东边延伸而去。

苍生的脑中浮现出学院附近的地图。

从学院往西约十分钟，是布莱德弗铎宅座落的赤坂地区；再往西走，便会走到神宫御苑。

苍生没有造访过加洛莉娜家，只知道她家在神宫森林附近，是从北欧移民过来的家族。说到相隔著学院的西侧住宅区，那里居住的多半是移民到这个国家历史尚浅的家族。

另一方面，在学院东侧。

银座、有乐町、日本桥这些地方住的家族，大多有日本人的血统。雪音家的冰乃华宅邸位于银座的高级地段，执学院牛耳的名门也几乎散布在那一带。

言归正传，气味为何会延续至东方，苍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。

加洛莉娜今天早上和他一起上学，从常识来思考，她的气味不可能于同一时间出现在东方。

不过，他也不认为使魔的报告有误，因此他下令野兽先从东边开始搜索。

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苍生抱头苦恼，在图书室里来回走动。

「如果敌人与受操控的加洛莉娜同学，分别从东方和西方同时来上学，不就说得通了吗？」雪音说道：「这些只是我的推测。要是敌人把加洛莉娜同学当成人偶，事先会以某种形式和她接触吧？这么一来，敌人身上沾到她的气味也不奇怪不是吗？若是〈傀儡秘抄〉可以远距离操控，就能解释气味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分隔两地了。」

「如果是这样的话，为什么敌人要大费周章，特地从反方向过来？」

「为了引导我们往东边追踪……吗？」

苍生心头一惊。

按照雪音的解释，敌人的目标若是自己或雪音，用不著使出这种手段，只要操控加洛莉娜就能轻易达成目的。

姑且不论雪音，他和加洛莉娜单独在这间图书室进行过召唤练习，但是敌人从未对他下手。这样的话，又该如何解释？

这下子，他反而搞不懂为什么对方要在讲堂杀害她的理由了。

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，敌人用不著冒著把事情闹大的风险。自己和雪音本来就与加洛莉娜有来往，也清楚她的个性，所以当敌人要塑造出加洛莉娜意外身亡的假象时，他们只会成为碍事的观众。

「可恶，到底是什么情形！」

少年因杂乱的思考，脑中发出了哀号。

『──喂，主人，我有话要跟你说。』

犬灵呼唤苍生。

『因为一些缘故，我直接和你的意识说话。听好了，别让冰乃华家的丫头注意到我们的对话。表情别让人看出来，在意识里面跟我对话。使役主和灵体的意识可以共通，这你知道吧？』

『我知道。不过，为什么突然这么做？』

『我追踪了东侧的气味。在告知结果前，有件事想跟你确认。』

野兽的瞳孔映出石板。

它似乎正在往下看，离地面相当接近。

『你知道气味来自哪里了吗！？快告诉我！』

『等一下、等一下，不要那么急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』

使魔不知道为何卖起关子，语气听起来十分僵硬。

『加洛莉娜在昨天以前，天天造访你那里的宅邸对吧？』

『……这我说过了吧。』

『不过，她今天没有进去屋里。你身上微微带有她的气味，是因为今天早上一起上学，没错吧？』

『有什么问题吗？』

『从话里听起来，你是最常接触加洛莉娜的人。既然如此，应该是你身上沾染的气味最重──你懂我的意思吗？』

苍生的心脏剧烈跳动，无声的空气在舌尖滑动。

『别闹了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问……』

『我没有闹，只是反过来推论而已。』

反推，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早有了结论。

苍生冷静的思考自行导向结论。

『从你在图书室将我召唤出来的时候，我就觉得奇怪了。不过，在实际潜入学院之前，我并不知道那是加洛莉娜的气味，况且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房间里到处都有气味的缘故。但是，我终于得到证实了。』

『别兜圈子了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』

苍生在脑内大叫，想藉由嘶吼消除将要听到的话语。

『冰乃华雪音身上充满了加洛莉娜的气味──事情就是这样。』

野兽如此说道。

苍生闻言，感觉眼前天旋地转。

雪音身上附著加洛莉娜的气味。

讽刺的是，这个说法正好符合事实。

今天早上，加洛莉娜和雪音的确在同一时间从相反的方向上学。

再加上这三天以来，雪音和加洛莉娜不只没有接触，甚至没有讲到话。

不过，如果她是凶手──身上会有气味也不奇怪。

出乎意料的另一个可能性，令苍生的眼里映出无尽的绝望。

『这是……骗人的吧……？』

『我也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，但是物证摆在眼前。只要运用你和希未亚这些圣语骑士擅长的推理，说不定凶手是谁便昭然若揭了。』

苍生的眼里映照出雪音的身影。

黑发底下，她的双唇彷佛因为杀气裂了开来。

幻觉袭向脑海，双脚顿时失去知觉。

『──我这就把我的位置告诉你。』

犬灵的视线缓慢往上移动，瞳孔映出眼前的景象。

滂沱大雨中，苍生看见了东侧的终点。

冰乃华宅邸。

明灭的篝火照亮长屋的门牌，那里印著他熟悉的姓氏。

「苍生？你的脸色很难看，还好吗？」

左眼的现实世界中，他看见了雪音担忧自己的模样。

这时，右眼的篝火爆出火星，妖艳的火光宛如喷溅的鲜血。

心跳无法平息、身上冷汗直流。苍生不禁为之战栗。

「怎么了，苍──」

「……！」

少女的左手一伸过来，苍生便反射性地把手挥开。

挥开后，他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用力。

雪音不可能杀死莉娜，这种事苍生再清楚不过了。

「怎么可能有这种事……！」

苍生把内心的想法直接喊了出来。

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想藉由大喊，让心情冷静下来。

「通往西侧的气味还留著……！」

少年抓住仅存的希望。

雪音的身上会有气味，表示就算她不是凶手，敌人也对她动过什么手脚。这么一想，苍生忽然害怕了起来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出去一下。」

他把约十支亚尔毕恩塞进口袋里面，往门边走去。

「出、出去是……你打算一个人追踪西侧的气味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不行，苍生！这么做太危险了！万一是敌人的陷阱怎么办！？」

「若真是如此，我就更应该这么做。我得趁气味还没消散的时候，赶紧找出线索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我也要一起去！」

雪音看不下去，抓住苍生的袖子，藉此留住他的脚步。

「你待在这，这里比较安全。」

「为什么！？我也可以战斗啊！」

「我知道，但是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。」

「……你认为我会碍事吗？」

──不是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
苍生在心里辩解。

他恐惧著敌方精心设计的陷阱，会将自己身旁的笑容从现实中抹去。

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信任雪音，要是不排除失去她的恐惧与软弱这些潜在危机，他就无法前进。

「那边的乌鸦！由你负责监视，别让雪音离开这间房间！」

苍生对沙矢音的使魔下达指示。

「抱歉，我马上回来！」

「苍生，等──！？」

少年挥开她，离开图书室，关上了门。

雨幕在夜里降下一片雾白。

苍生冲出宅邸，从湿透的石阶向下狂奔。

『喂，纳贝流士，听得见我说话吗！？』

『不要在我耳边喊得这么大声，笨蛋。别小看动物的听力啦，去死吧！』

他原本想透过共通的意识对话，似乎喊得太大声了。

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扰乱了他的平衡感。

『追踪西侧的气味！』

『等一下，你不怀疑那个丫头可能是凶手吗？』

『别说了，往西侧追踪！』

苍生固执己见，野兽的语气忍不住激动起来。

『我知道你不想相信，但是你得面对现实啊。』

『雪音不会做出那种事情。』少年斩钉截铁地说。

『万一对方就是打算反过来利用这点，欺骗我们的话怎么办？』野兽气愤地继续说道：『只要存有一点疑虑，就该彻底调查，这么做是为自己好。听好了，直到最后关头，能相信的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，而是自己。同情、温情、友情、爱情……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，因为这些私人情感相信他人者，到头来都没有好下场。』

『这种事用不著你提醒。』

『既然明白，你最好及早放弃盲目地相信雪音不会杀死加洛莉娜的念头。还是说，你有证据能断言她不是凶手？』

『证据的话当然有。』

『说来听听。』

『我对她的信任。』

听见他这么说，野兽的言词顿时变得激烈。

『信任？哈，如果人类之间有那种高尚的品德，战争早就终止了。希未亚会消失、加洛莉娜会遭到杀害，正证明了人类口中的信任只是一种幻想！』

野兽的矛头分不出究竟是指向苍生，还是指向这个世界。

『没错，世界总是冷酷地背叛我们。』

苍生记起姊姊被血染红的背影。

在他的头顶，雷声轰鸣。

『不过，就是因为这样──』

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，少年坚定地望向前方。

『我们更需要相信这个世界。』

雨声中，这句话依然清晰地传入野兽的耳朵。

──啊啊，这家伙没救了。

野兽内心的怒气在少年的天真面前，完全迷失了方向。

──简直和他那个傻大姊没两样。

黑犬不禁叹息。

错愕与尊敬、乾枯的怜悯与些许的期待。它有些怀念起这些情感。

有什么样的姊姊，就有什么样的弟弟。它心想。

──心怀「信任」这美好幻想的尸骸，早已超过地狱可容纳的人数了。

黑犬正要把话说出口之际，改而闭上了嘴。

『等我一下，傻小子。』

野兽暗自心想：被这种幼稚的小鬼说服，实在太丢脸了。

不过，若能像以前一样，为毫无根据的信念行动的主人再次献上一己之力，感觉也不赖。

『如果追踪西侧的气味，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线索。趁雨水还没冲掉气味前，动作快一点！』

『啧，别指使我。』

野兽的语气强硬，掩饰著扬起的嘴角。

『我现在就赶过去。』

这个冒失又莽撞的主人，原本是战友的魔女留在世上的少年。

不能拋下他不管。黑犬暗自下定了决心。

5

「抱歉，我来晚了。」

滑翔的飞鸟在苍生面前落地后，随即变成狗的形体。

「很好，带我过去吧。气味还留著吗？」

「还隐约闻得到。不过在这阵大雨下，恐怕维持不了多久。」

苍生与野兽一起冲了出去。

住宅区里别说是马车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在雨势的隔离下，大街上的喧嚣也遥不可及。

「这阵雨下得可真大，你怎么会喜欢全身淋得湿答答地在晚上散步。」

「这也无可奈何啊。你那边怎么样？」

「啰嗦的家伙。有谁会不惜说谎，就为了和你这种小鬼头在大雨里面嬉闹啊。淋湿也要可爱的女孩子才有看头！」

「你废话太多了，集中精神！」

「喂，等一下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气味……往这里过来了。」

苍生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，但也不需要回问。

答案正从他的后方逼近。

十字路口上，站著一道人影。

睫毛滴著雨珠，苍生定睛凝视。

站在那里的人是雪音。

她低著头，默不吭声，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
她的左手握住亚尔毕恩，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。

「主人，我记得自己说想看湿身秀，但应该不是这种玩法吧？」

野兽说到后面，语气愈来愈僵硬。

雪音逐步逼近，散发出接近杀气的氛围。

备战状态。

黑犬后脚缓缓后退，向主人悄声说道：

「背后和左右两边各有一只，你注意到了吗？」

苍生知道自己遭到四面八方的包围。

敌人在大雨的掩护下，悄悄逼近。

「那是……狗吗？」

苍生眯起双眼。

直觉告诉少年，那是灵体。

不只是浮现于黑暗中的目光，他们同步往这里靠近的模样，像是受到人为的操控。

「我可没说要兽奸……而且还同时来三只，那可是就连我也未知的领域。」

雪音逐渐加快脚步，同一时间，猎犬也从三方面向他们展开攻击。

「啧，我来应付那个丫头，剩下的喽啰交给你收拾！」

「不用你出手，雪音交给我来应付。」

「你在胡说什么，怎么看都是那个丫头比较强。让开！」

黑犬正要上前保护主人时已经太迟，冲过来的雪音拉近了与苍生的距离。

亚尔毕恩在她背后的空间写下了长长一段文字。

术式随时可能发动，苍生却迟迟没有行动。

「你杵在那里做什么！」

看不下去的黑犬挡在前面护住苍生，往雪音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
强光尚未从它的喉咙深处射出，雪音的咒文已朝他们下起了箭雨。

咚！沉重的声音响起。

野兽的视野忽然剧烈晃动。

──什么？

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让黑犬不禁愕然。

它转头一看，看见苍生的手臂。看来撞开它的不是别人，正是主人。

苍生将其撞到一边，却没有躲开攻击的意思。

──再这样下去，狗还没死，主人就要死得比狗还不如了！

苍生正面迎击，背后有三只狗往他扑过去。

然而，纳贝流士的咆哮只是杞人忧天。

苍生事前没有任何预兆，忽然把身体弯了下去。

在目标消失的空中，箭矢的轨迹与猎犬的性命交错。

滋喀喀喀！

狗头全部弹了开来，在路面蒸发。

「苍生，你躲得太危急了吧！吓死人了！」

「我想尽量吸引它们靠近，可以更确实击中它们。不过，谢谢你。」

苍生站起来，向少女道谢。

「不客气。」

雪音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水珠，嘴角向上扬起。

「可是你……你是怎么离开图书室的？」苍生叹著气问道。

保险起见，他将沙矢音留下来保护他们的乌鸦和雪音一起关在图书室里。这么做的目的，是为了确保她的清白与安全。

「阳台啊。」

雪音得意洋洋地指了过去，看来她是从阳台上面跳下的。

「你真是太乱来了……」

「乱来的人是你吧！谁教你自顾自地往前冲。」

「话说，沙矢音老师的乌鸦怎么了？」

「那个啊……喂！你在闻哪里啊，变态臭狗！」

「主人，她身上果然都是加洛莉娜的气味，如果她不是凶手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……？」

黑犬一脸严肃，闻起雪音的胸口。

「……嗯，等一下。丫头，把衣服脱掉。」

「什么！？臭狗，小心我把你的鼻子扭下来！」

「我没时间跟你玩，赶快脱下来让我确认。」

「很遗憾──好像没有那个闲工夫了。」

不是少女脱下衣服，就是野兽的皮被剥下来。这场不知道会是谁输谁赢的骚动，而今画下了休止符。

雪音压低嗓音，摆出应战的架势。

接著，苍生与黑犬也察觉到异状。

那里站著一个人。

斗篷融入黑夜之中。在斗篷底下，浮现出狗的面具。

「我今天不想再看到狗了。」

「啧，你们还不是国家的狗。」

苍生的狗低吼著。

「冒出奇怪的家伙来了，现在我同意那个丫头的确不是凶手。」

苍生朝瓦斯灯另一头的敌人大喊：

「你是谁？」

一片沉默。

面具上空洞的双眼直盯著他。

「啧，这家伙没有社会化，扮装也不怎么高明。」

野兽一唾骂，敌人总算有了动静。

从敌人的袖口爬出一串文字，形成与刚才击退的那三只狗一样的形体，数量则有四只。

对方下达了无声的宣战。

「那是什么狗？」

「那叫做〈黑妖犬（Middey Dhoo）〉。」

也是一般所说的守墓犬、亡灵犬。

其为不祥的妖精，常在暗夜里的十字路口或三岔路上攻击人类。

等级属于下级灵体，只要不掉以轻心，就不是难以应付的强敌。

不过，对于敌人派出这些狗，苍生忍不住起了疑心。

「用不著害怕，就算是狗，那也是只有数量吓人的诱饵犬罢了。」

诱饵犬。

这个词听得苍生瞪大了眼睛。

「纳贝流士，这里还残留著气味吗？」

「啧，我懂了。原来他们在打这种算盘，无耻的家伙。」

──再拖延下去，西侧残留的气味便会被雨水带走。

苍生咬紧了牙。

该战斗，还是追踪？

要是选择其中一边，就顾不得另外一边。

「──快去。」

雪音往前一站，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苍生说道：

「这个地方交给我来处理。你要追踪西侧的气味对吧？快点过去。」

「这么一来，你……」

「比起一个人待在图书室里面，我比较喜欢在外面活动筋骨。」

挑衅的凛然态度打断了苍生的话。

「我很快就会解决掉那个人，拆下那张恶心的面具，见识他的庐山真面目。」

在苍生心里，把雪音独自留在这里，是痛彻心腑的选择。

他想把纳贝流士留下来保护她，可是没有它的鼻子又无法继续追踪下去。

「既然是冬冴的妹妹，你多少也有冰属性的实力吧？」

「可惜我没哥哥那么厉害。一次要应付四只狗，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水。」

雪音望向石板路面，又接著仰望天空。

「水不是多得很吗？」野兽嗤笑一声，道：「别老看著地上，脚下的也可以用。」

「……你头脑不错嘛。」

雪音的神情豁然开朗。

「我可是活了上千年之久，比一般的百科全书还有用啊。」

「交给你没问题吗……雪音？」

「放心吧，你们两个快走，待会儿我会追上你们。」

「要是应付不来，你记得要赶快逃。你绝对不能──」

「也就是说除非应付不了，绝对不能逃啰。别说了，还不快去追踪气味！」

苍生与黑犬把现场交给勇敢的少女，赶紧冲了出去。

脚步声渐行渐远，雪音深呼吸一口气。

「虽然放了大话，一个人留下来还是有点害怕呢。」

少女紧紧握住亚尔毕恩。

敌方的狗冲了过来。

为了迎击，少女的双眸变得锐利。

「──很抱歉，我不会放水的。」

天上雷声轰隆，与此同时，雪音的影子冲出石板路上。

「把她留在那里真的好吗？」

往西狂奔数分钟后，野兽不安地说。

苍生没有回头，只是望著前方赶路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还在学院就读的年纪就会使用冰属性，不愧是冬冴的妹妹。」

「她厉害的地方不只是这样。」

剎那间，轰声沿著地面从遥远的后方，窜上少年与黑犬的背脊。

少年感觉著那股可靠又可怕的震动，接著开口：

「──我和她从以前较量到现在，一次也没有在〈咒力〉上裸过她。」

第一卷 第五章 ─倒错的傀儡师─

1

雪音写下咒文，一路往前冲，目标是大雨朦胧的前方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只，没有其他疑似敌人的影子。

她注意著狗冲向这里的动线，同时确认路面，在十字路口的斜坡找寻雨水流动的去向。

──有了。

排水口。

她在前方看见水最终停留的地点，在那前面停下脚步，将冲上前来的灵体诱导至最接近的位置。

──就是这里！

少女用掌心按住地面。

「──磐境魂柜！」

背后的一长串咒文在地面滑行，包围那群狗。

地面沿著她手上的文字出现裂痕，石板卷起，发出巨大轰声。

土墙呼应咒力，从四面八方隆起，让狗无处可逃。

「虽然粗暴了一点，我就暂时借用脚下的公共设施！」

路面掀了起来，从土里面出现的暗色物体上缠绕著咒文。

「水质无法保证，不过拿来泼水的话怎么样？」

伴随著轧轧作响的金属声，少女的意识把物体抬了起来。

那是旧时代的水管。

水管在土墙内破裂，浊流淹没了狗。

「还没完！」

少女把火属性语言接著灌注进去。

火力往反方向作用，喷出的污水逐渐变得浊白，四只狗完全被关在冰棺里。

「好像做得太过火了。」

也许是被雪音的攻击吓到，带著狗面具的人继续召唤出狗后，转身拔腿就跑。

「什么，居然逃了？」

雪音尽管惊讶，还是追了上去。

「抱歉，朔夜，我要借助你的力量！」

白狐因依附宅邸的术式，无法踏出门外，于是雪音试著〈传送〉用来充当其分身的灵具。

〈传送〉──以〈言灵〉在契约关系中的核心语言为中介，将其召唤过来的〈算符〉。

少女吟诵过后，随即凭空冒出一把刀柄。她一手将其握住后，拉了出来。

──冰刃·〈夜狐白伽〉！

魔剑散发出骇人灵气，波浪状的白刃侧面分别刻上水属性的梵语，以及火属性的中文。

「喝！」

少女一个转身，朝挡住去路的狗刀光一闪。

言灵的身体亦即语言的质量──

刀身上高涨的灵气从刻印的中文汩汩涌出，喷发火焰，劈向灵体的躯体。

──休想逃。

少女劈向一只又一只成形的狗，湿漉漉的视野紧追著敌人的背影。

在苍生前方，忽然连一盏路灯也没有。

──明治神宫御苑。

蓊郁的森林是市民休憩的场所，以前年轻人活动的原宿一带，早已没入了镇守的森林。

「脚步得再加快一点，气味愈来愈淡了。」

「可恶……来不及吗！？」

在表参道上走到一半，野兽的前脚猛然停了下来，爪子无趣地拍打著水洼。

「抱歉，没办法再追下去了。」

加洛莉娜的气味消失了。

少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。

「气味还在！还有气味对吧！？」

「别说蠢话，气味都让雨水冲走了！」

「快想办法！」

尽管明知这么做只是迁怒，苍生仍是放声怒吼。

结束。

居然来得令人如此无所适从。

失落的情感，令他不知道该往何处摆放。

就在这个时候──

「──学长？」

背后忽然传来呼唤声。

苍生弹起来似地转过头。

「苍生学长。」

低年级的少女撑著伞，站在他眼前。

「亚里亚，为什么你……」

「……我想学长可能会来这里，所以就过来了。」

平时活泼的语气，如今显得阴郁不已。

「关于加洛莉娜学姊……」

少女别过头，握紧了伞柄。

「……我应该早点告诉学长的。」她吞吞吐吐地说著：「在见到加洛莉娜学姊的隔天……我因为好奇，跟踪她回家。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，结果──咿！？」

苍生没有等她把话说完，便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。

「……别、别误会，我……我只是很在意她……」

少女正要为自己辩解时，苍生追问了起来。

「你发现了什么！？告诉我！」

「加、加洛莉娜学姊她……她、她进去那里面了！」

少女的手指不住发抖。确认她指的方向后，苍生屏住了呼吸。

「加洛莉娜学姊越过那道栅栏，直接进入森林里面……我本来想追上去，可是……那里面感觉很阴森，很可怕……所以我就……」

「喂，你听到了吗？」

「啊啊。」犬灵应道。

「我……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，所以……加洛莉娜学姊才会……」

「不对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你现在马上回宿舍去，这里很危险。」

「学、学长……那、那只狗是……！？」

「别管了，快回宿舍！」

学长异于平常的样貌，吓得学妹的脸颊不住抽搐。

亚里亚目送他们冲进森林里面，朝著学长与加洛莉娜重叠在一起的背影大喊。

「学长！您一定会回来吧？」

为了抹去她内心的不安，苍生朝背后给出坚定的回应。

「放心！我一定回去！」

「一定要回来……您答应我了喔？」

少年向隐约听见的少女呢喃声发誓，接著拭去额头上的水珠，踏进森林里。

「一只又一只，简直没完没了……！」

同一时间。

雪音追逐著敌人，踏入了神宫的外苑。

「就是这样，我才讨厌狗！」

下级灵体不惜犬马之劳，接连发动攻击。

一只一只这么杀下去，根本是替狗夺食。

「用狗来比喻的谚语，全都不是什么好教训。」

雪音打开头脑里记忆的闸门，一边唾骂著。

──国立竞技场遗迹。

眼前出现半毁的巨大建筑物。

耸入天际的外墙孤立于住宅区外，绘出优美的曲线。

这栋两百年前的遗物杳无人烟，雪音往里面走了进去。

「这里居然举办过和平的祭典，简直是无聊的谣言。」

她的心情宛如古罗马的剑奴，正被带进竞技场里头。

在柱廊前方，她搜索起敌人的气息。

──虽然彼此的视野都不好，对方却有灵敏的鼻子。

雪音将意识集中在空气的触感。

──来了！

本能察觉到了狗的呼吸。

她使出咒力，将太刀往旁边一劈。

「──栂冰雨！」

蓝白磷光中，刀身上的两种语言交缠在一起。

冰弹大范围划过天空，传出龇牙咧嘴的野兽遭到击倒的声音。

随著声音响起，柱子后方又有几只狗朝她发动攻势。

──它们发现我的位置了。

雪音将脚下的石子当成诱饵，往后方丢了过去。

找到粗一点的柱子后，她马上倚在柱子上，调整呼吸。

「入不敷出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……」

雪音确认起剩下的亚尔毕恩数量，发现只剩下五根。

一路以来打倒那么多只狗，亚尔毕恩的数量也减少了许多。

「虽然实在不想动到备用的……奇怪？」

她正准备掏出制服外套内袋里常备的粉笔时，这才注意到粉笔没有放在里面。取而代之拿在手里的东西是──

「这是什么──手帕？」她不只没有把这种东西放进口袋的印象，那甚至不是她的东西。

她掏出那条白布，感到纳闷不已。她试图回想这东西是从哪来的，可惜现状不容许她这么做。

「总之得要扭转局面！」

雪音将脸贴在柱子上，定睛凝视。紧接著──

一旁的黑暗里传来无声的蠢动。眼睛还没看见，耳朵已经先听见异形的吐息。

咽喉几近冻结，指尖变得僵硬沉重。

「……！」

她反射性地把脚踢出去，脚底随即感受到柔软的触感。狗被踢飞了。

少女九死一生，马上展开攻势反击。然而──

猛然间，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她拉了回来。

「啊啊，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……！」

遭雨淋湿的制服外套被裸露的钢筋勾住了。

异形重振旗鼓，再次发动攻击。

刀刃慢了一步，野兽抢先一个鼻子的距离。

雪音赶紧脱下外套，侧身往旁边扑了出去。

躲开攻势后，灵体一头撞上她刚才所在的柱子。

「很好！」

少女握紧剑──

──咦？

感到了绝望。

在不经意望向一旁的视线里，她看见另一只狗凌空往自己扑来。

然而──

那只狗出乎意料地偏离了向她扑来的轨道。

狗跳向这里，却直接越过雪音头顶，直直往柱子冲去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」

猎犬团团围住她的制服，以及那条手帕。

它们咬住那块布，撕扯著把布扯破，连看也不看愣在旁边的雪音一眼。

「虽……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……我……得救了吗？」

尽管大惑不解，雪音还是急忙握住剑，离开了那个地方。

2

竞技场的底部成了一个水瓶。

没有屋顶可以遮雨的跑道杂草丛生，积满雨水。

戴著面具的人影涉水走来，膝盖以下淹在雨水里面。

这时，一旁有岩石掉了下来。

碎裂的崭新钢筋和数个水泥块轰然袭来，全部遭到斗篷底下卷起的狂风无情粉碎。

「风属性的吟诵。」

雪音看穿了对方的手法。

写上咒文的岩石以〈飘浮〉撞上前去，遭到风刃攻击后风化。

「你是谁？」

她将剑尖指了过去，逼近对方。

没有回应。

「我换个问题，杀死加洛莉娜同学的人是你吗？」

依然没有反应。

「这是在行使缄默权吧。」

──既然不说，我就逼你开口。

如果是正面对决，少女感觉自己的咒力赢过对方。

话虽如此，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
脱下的制服外套里面没有亚尔毕恩，成了她的痛处。

她手上剩三根亚尔毕恩，如果把剩下的咒力全部灌注进去，也发动不了两次攻击。

──只能赌在这一击了。

少女下定决心，握住两根亚尔毕恩拋向空中。

意识注入白刃上的文字，剑尖朝下。

粉笔绘出拋物线，产生气泡。

剧烈的冷气勾勒出刀身轮廓。

「──看我这招，刺葬冰乱华镜！」

向下的剑尖使出凶猛的斩击，朝空中往上挥了出去。

刀刃掠过水面，将水劈成两半，水面陡然升高。

御神渡──冻结的冰面如山脉隆起，接著化成冰瀑的波涛，随轰隆声吞噬敌人的身影。

苍生往神宫森林冲了进去。

他沿著亚里亚指的路往前走，很快就必须拨开杂草才有办法继续前进。

苍生心想：难怪她会害怕。

「喂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」

「你的奇怪是指这里是加洛莉娜上下学走的路吗？如果是她常走的捷径，事情就很简单了。」狗吠叫著：「我对这个地方不熟，不过有这么宽敞的公园隔开住宅区，老老实实沿著外围走，路程只会更远吧。」

「一般人会像这样每天走在草丛里面吗？」

「天晓得。就算她本人不想这么做，但她可是被施下了〈傀儡秘抄〉，不管是针山还是熔岩，她都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。」

「不过，有个好消息。」野兽接著说道：

「她的气味在这里很清楚。」

这种感觉就像在黑暗深处，看见微弱的光芒。

然而，在苍生意想不到的时候，野兽却开口喊住他。

「……嗯？喂，等一下！」

声音阻挡了少年前进的脚步，这不晓得是他第几次出现不祥的预感。

「前面没有气味了。」野兽喃喃说著，似乎连它也难掩惊讶。

难以置信的是，气味的终点居然是在草木茂密、再普通不过的幽暗森林里面。

苍生感觉双脚顿时失去重力。

「骗人！你的意思是，莉娜从这里上下学吗？」

「我哪知道啊！不过，就是从这里开始出现气味！既然这样，这里不就是那个加洛莉娜住的地方吗！？真要说起来，你至少要去过一次加洛莉娜的家吧！要是你去过，这种时候就用不著伤脑筋了！」

「怎么能轻易造访年轻女孩子的家！」

「受不了，草食男就是这么没用！你太不积极了！」

「等一下，总之先冷静下来。我们在这附近再找一下，到时候再下结论。」

「啊啊，不爽归不爽，我极度同意这个提议。」

苍生拿起亚尔毕恩，开始吟诵。

德语形成少年手中熊熊燃烧的火光。虽然不足以完全照亮脚下，至少视野因为火把变得开阔了一些。

苍生往野兽的反方向走去。

不论是树枝断裂的声音，还是叶片磨擦的声响，都让他神经紧绷。

「喂，有人来了！小心一点！」

野兽忽然喊道。

在黑犬发出警告的数秒过后，苍生的眼里也看见了一道人影。

时间回溯到十分钟前。

斗技场里，雪音跪在地上。

──攻击全部被闪开了？

脑中设想的未来不同于眼前的现实，其中的落差令少女不禁愕然。

水的结晶化，形状变化，利用时间差使出的突刺。

这原本是她咒力凝聚至极限的绝招。

「……呃！」

剑尖抵在脚边，支撑住她蹒跚的身体。

她原以为胜负已定。

冰如万花镜乱舞，锐利的冰柱呈放射状往外射出去，包围住敌人。

从全方位无死角刺穿敌人身体，葬送敌人性命──本来应该是这样。

敌人却完全不以为意，没有反击，只是用华丽的动作让连击悉数落空。

──那人知道我是谁。

由于那不是随便可以闪开的攻击，让她更加肯定。

──难道我也认识面具底下的人吗？

这么一想，动摇了她想要摘下那张面具的冲动。

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。

行使出强大咒力的她险些失去意识，多亏她天生的顽强才能保持清醒。

手里的亚尔毕恩只剩下一根。

「……这真的是最后一击了，再撑一下。」

雪音紧盯著敌人。

四周冰墙耸立，她看见敌人背后的镜面映出了其背影。

霎那间，朦胧的意识灵光一闪。

「──啊。」

这一招说不定行得通。

虽然是奇招，已经足够让人赌上眼见就要落空的期待。

无计可施了。

接下来只需要执行的勇气，以及完成的气魄。

──只能硬著头皮上了。

少女下定决心。

她右手举剑，左手拿起亚尔毕恩并藏在背后，接著冲了出去。

敌人后退一步，提高警觉。

少女蹬著结冰的水面，向敌人逼近。

敌人在面具底下吟诵咒文，旋风呼啸，朝她发动攻击。

少女急忙闪避，发梢无声无息地遭狂风切断。

她确认逼近的敌人以及其后方的冰墙，接著用藏在背后的左手在空中写起咒文──

下一秒，往敌人的头顶跳了上去。

戴著狗面具的人丝毫不惊慌，显然明白少女往上跳只是个幌子，为了引开自己的注意力。

一旦注意力移向上方，她在跳起来前写在背后的咒文将会趁机发动攻击。

对狗面人而言，这是用来骗小孩子的作战方式。

相较于应付雪音，敌人决定先让咒文失效。

这样的判断，成了丧命的关键。

──赢了。

雪音在上空嗤笑起敌人的轻忽。

面具上嘴巴部位的开口喷出鲜血。

敌人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，视线落在声响的来源。

声音来自斗篷的胸口处，三根暗红的冰柱自身体穿刺而出。

出其不意的攻击令面具下的人难掩困惑，注视起浮现在前方的发光文字。

此时，狗面人终于搞懂对方设下的是什么机关。

雪音写下的咒文──是镜像文字。

狗面人倒了下去。

雪音在其身体上方落地，剑尖抵住濒死的咽喉。

「你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有一面冰镜吗？」

雪音扬起嘴角。

「虽然这只是临时起意，我想如果让镜像文字反射在镜面，再往正确的文字注入咒力，就能发动圣语了吧？你应该更小心一点。」

敌人的身体渗出温热的液体。

咻、咻。

痛苦的呼吸声让人察觉他的确是人类。

「让我看看你的尊容吧。」

她伸出左手摘下狗面具，先映入眼帘的是头发，接著是有如蜡像的白皙下颚，然后出现一张──她看过的脸。

「……呃……唔……好……好痛……」

那名喘著气喀血的人，正是那天在校门口唾骂苍生的女学生。

未来遭到剥夺的红唇，愤恨似地扭曲著。

「怎么会……不要……」雪音感觉心脏挤压著喉咙。

少女断气后，苍白的颈项爬出明白宿主已死的文字，消失于血泊中。

那串文字正是拉丁语，她甚至不需要去确认。

雪音不禁一阵茫然。

尽管如此，她的手中握紧了坚定的决心。

往天空望去，雨势不知何时已然停歇。

3

「喂，有人来了！小心一点！」

在野兽的警告下，苍生往黑暗凝视。

一会儿过后，听见了踩著草前进的脚步声，以及紊乱的气息。

「终于找到你了！」

人影一看见苍生便大叫出声，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
那人是雪音。

苍生在惊讶的同时，解除了警戒。

雪音脱掉了制服外套，似乎是一路追到这里来。

「雪音……那个敌人，那个穿著黑斗篷、戴著狗面具的人呢？」

「当然是解决啰。」

雪音得意洋洋地往苍生冲过去。

「比起那个，贾伦，你怎么闯进这座森林里来了？太危险了吧。啊……难不成。」

「对，莉娜的气味一路延伸到这里。详细情形我们边走边说，你可以帮我拿一下火把吗？」

「嗯，没问题。」

雪音摸不著头绪，伸出右手准备接过苍生手里的火把。

就在这个时候──

咚。

沉重的声响在森林里响起。

「咦──？」

雪音睁大双眼，一线红丝从她的嘴唇流下。

在那底下数十公分的地方，凭空冒出的长枪深深刺进了她的身体。

金属性的法语呈螺旋状卷起，形成一把长枪，出处则是苍生手中的亚尔毕恩。

血渍在雪音的衬衫扩散开来。

「你、你在做什么！你不是坚持雪音不是凶手吗！」

野兽冲上前去，责备主人。

然而，苍生不为所动，只是注视著雪音。

「贾伦──为什么──？」

雪音露出了哀伤的表情。

即使如此，苍生依然以冷酷的双眼瞪著她。

「你很聪明，接我的话接得很顺。只是很可惜，刚才手上让乌鸦抓伤的伤痕到哪里去了？还有，雪音是左撇子，在你反射性地伸出手前应该考虑清楚。」

少年又接著说下去。

「另外──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，她不会叫我贾伦。」

听见苍生的解释，野兽终于明白他的用意。

他在听到「贾伦」这个叫法的时候便察觉不对劲，为了确认而要求对方接过火把，在确定她伸出的惯用手和手上的伤痕后，得到了对方并非雪音本人的证据。

这个主人还真是无隙可乘，野兽不禁错愕。

接著，它的鼻子注意到她的气味和雪音不一样。

「──真遗憾，原来你们两个人之间有这样的秘密。」

雪音咧齿笑了起来。

那声音与她有点像又不太像，听起来低沉了一点。

「话说回来，攻击女孩子的胸部不会太野蛮吗？魔女的弟弟。」

「这只能怪你自己在最后关头疏忽大意吧？」

「彼此彼此。你明知道我不是本人，马上就能杀了我，却特地避开要害。杀死青梅竹马果然很难受吗？」

「你错了，不立刻杀死你是为了得到情报。」

苍生的态度始终强硬。

女性吐出鲜红的舌头。

「你想要的情报，难道是想知道是不是我玩弄了加洛莉娜的身体？哈哈，你这是在嫉妒吗？」

「──我要杀了你。」

苍生感觉血液倒流。

「喂，快躲开！」

在野兽吠叫之前，女性的亚尔毕恩已写下咒文，窜出的闪光袭向苍生。

「真是的，你太大意了！」

苍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女性的攻击，野兽忍不住向他抗议。

他摔进草丛里，和雪音──披著她外皮的人──拉开距离。

「喔，满机灵的嘛。」

刚才苍生站立的地面出现一个大凹洞，要是让那一招击中，恐怕不会只有昏过去而已。

「你好歹是圣语骑士，别受到那种无聊的挑衅刺激。」

「我知道，不过这么一来──」

「我们在找的凶手就找到了。」

苍生牢牢盯著对方。

女性的胸口有一片血渍。虽然他避开了要害，那样的伤势还是足以削弱她的行动力。然而，敌人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疼痛。

「喂喂，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，该不会是妖怪吧？」

「你可没资格说别人是妖怪。我想她是动了手脚，掩饰痛觉。只要把精神干涉的咒文写在身上、调换意识，就算剧痛也能轻易变成快感。」

「好可怕的咒文，简直把人当成了生物武器。」

「这个国家里面，在前线战斗的圣语骑士都会这么做。」

敌人用了雪音的脸，苍生看著觉得很不舒服。

「为什么……你要杀了莉娜？」

少年想问的只有这个问题。

眼前的女性知道他是朱美的弟弟，也暗示自己是杀死加洛莉娜的凶手。

尽管有些在意是否有共犯在附近，但看来她就是这整起事件的主谋，这点不会有错。

「是为了取我的性命吗？」

「不对，这不是我的目的。如果要杀你，我随时都做得到。」

「目标是雪音吗？」

「她只是个棋子罢了。」

「如果是要削减学院势力，那就不应该找上我们这些高年级生，而是对圣语骑士或是学院高层下手比较好吧。」

「学院高层戒备森严，本部在什么地方、有哪些成员，这些事连圣语骑士也不知道吧？毕竟那是国家的心脏嘛。不过，我的目的比那更有价值。」
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听见苍生这个问题，女性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。

「朱美·希未亚·布拉德弗铎失踪的理由，你也想知道吧？」

苍生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
他不是因为对方提到姊姊的名字而感到惊讶，只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知道那起事件的真相。

「姊姊和你的目的有什么关系？」

苍生握紧拳头。

「哎呀，雨停了呢。」

苍生循著女性仰望的视线看去，但是她仰望的地方只有黑暗与枝叶，连天空也──

「────什么！？」

「────可恶！？」

苍生与野兽异口同声喊了出来。

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，实在太不小心了。苍生忍不住后悔。

在仰望的头顶上方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拉伯语的六芒星阵与各种辅助语言的术式。

「纳贝流士，破坏术式，阻止召唤！」

「啧，不行，来不及了！」

就在犬灵放弃的同时，女性举起手。

「现身吧，以福利特！」

她发动了术式。

「喂，别像个傻瓜一样把嘴巴张那么大，还不快闪开！小心被烧成灰烬！」

「这还轮得到你说吗！」

「你们竟然以为逃得掉，真是太小看我了。」

火焰圆阵向外扩大，挡住苍生的去路。

她想必早就设下陷阱。

他们在被引诱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，就中了敌人的圈套。

危机尚未结束。

吞噬加洛莉娜的龙从空中现形。

火红的巨体一著地，立刻发出凶悍的咆哮声。

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碰上这头怪物。

苍生停下脚步，从正面对峙尚未清醒的恶梦。

「隔绝起来反而好办事，这样我就能无后顾之忧，当面报这笔仇了。纳贝流士，你该不会拋下我，卷起尾巴逃走吧？」

「哼，居然可以跟我斗嘴，看来你还算有点胆量，这样我就放心了。另外，狼的尾巴没有狗那么容易卷起来，你最好记住。」

「所以你到底是狼还是狗？」

「你去学院修生物分类学的课吧。弱小的狼成为家畜，就变成了狗。」

女性看著苍生理直气壮地使唤著自称狼的黑犬，开口道：「身为圣语骑士的候补，你把梵蒂冈地下墓穴的狂犬驯化得很好。你的表现及格了，这样我就能放心──」

她心满意足地点头后，接著说：「不用手下留情了。以福利特，杀了他们两个！」

龙向苍生他们裂开嘴，喉咙深处溢出灼热的火焰。

苍生手握亚尔毕恩，正准备使出水属性咒文的时候，黑犬却冲过来把他往后撞开，使得他跌坐在地。

「这样我正好可以还清刚才的人情。你再厉害，也不可能挡住那种火焰地狱，语数留著待会儿再用。」

──炽天火焰狱（Jahannam Haawiyah）。

以福利特朝四周喷散火焰，将树木化为灰烬。火势猛然往他们逼近。

然而，纳贝流士的背影显得游刃有余。

它的躯体增加质量，使得地面凹陷，灵气化成文字从脚边升起，尘土阻碍了苍生的视线。

──牢乎八角棱堡（Castel del Monte）。

临时筑起的土墙阻挡火势，保护了苍生。

「听好了，光靠你一个人打不倒那座沟通障碍熔炉。我缺乏水属性，没办法泼那家伙冷水，但是可以像这样在它喷火的时候，用土属性陪它玩火。所以说，这里交给我来处理，你去跟那个女人玩火。我来引开以福利特，制造出一对一的局面。」

苍生闻言，点头后回应：「你的形容方式还挺特别。总之，我明白了。」

与上级灵体为敌时，通常会先攻击术者，而不是使役灵。

人类的行动有限制，又容易出现破绽，这种攻击方式算是常用的手段。

「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，你还剩多少语数？」

圣语骑士可能会出现错漏字或是吟诵失败的状况，因此在战斗时必须时时留意〈临界语数〉。一旦语数超出限值，将会重蹈加洛莉娜的覆辙。

「你以为我会轻易把这种情报泄漏给你吗？『不能让灵体得知〈临界语数〉』，就算是圣语骑士的实习生也不会犯下这种疏失。」

「我很佩服你这么谨慎，不过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将我召唤出来的时候，你就用掉不少语数了吧。」野兽接著说：「其实除了希未亚以外，我从没看过有人在召唤我后，还留有多余的语数。如果是一般的圣语骑士，早就陷入〈丧语状态〉了。」

「感谢你的称赞，我天生〈临界语数〉就比一般人多。」

「谁在称赞你了，白痴。如果你还有多余的语数，我早就可以收拾掉对方了。」

「你不想浪费吗？」

「啧，才不是。你在召唤的时候，画出了我的核心语言吧？我现在可以使用火、土、金属性的物理变化，这就是我的〈灵柱〉，不过还可以再提升两个阶段，第二和第三颗头会各自有不同的能力。」

〈灵柱〉──灵体专属的特殊能力。

上级灵体拥有一个以上的能力并不罕见。苍生这时重新体会到，地狱犬的肖像为什么会有三颗头的理由。一旦三颗头同时发挥力量，就能用无尽的灵力影响物理世界。

「不过，第二颗头开始，就很难用我的意志来控制。如果剩下的语数足够，多少还压制得住，只是万一解决掉以福利特，结果连你也跟著陪葬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。事实上，以前第三颗头就差点杀了你姊姊。」

──连我也有一次险些让它吃下肚。

苍生想起姊姊提过这件事。

「所以我不是很想动用第二颗头。以你现在的语数，可以打倒那个女人吗？」

「没问题，我有法子。」

少年这么告诉使魔。

4

「这么危险的方法，真的做得到吗？这种花招未免太容易让人拆穿了。」

「当然做得到，否则召唤你还有什么意义。」

「哼，真是个会说大话的小鬼。」

苍生朝神情凝重的野兽摇摇头。

他认为如果使魔可以支开以福利特，这场对战就有胜算。

这将会是如同字面上意思的一次定胜负。只要敌人中招，他们就赢了。

「我会依照指示牵制那头龙，让你和女人单独对决。」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苍生与黑犬同时往反方向冲出去。

「上吧！别死了，希未亚弟弟。」

「你才是别被烧焦，成为镇守森林的参道！」

「废话少说！」

黑犬破坏土牢，随即发动攻势，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。

以福利特遭到突袭，反射性地使出火焰弹迎击。

咻哗！

然而，火焰弹一击中纳贝流士的身体，火势立即熄灭。

「那是水属性的防护膜……！」

敌方女性发现了火焰弹蒸发的理由。

黑犬的身体跃上空中，身侧密密麻麻写满了水属性的咒文。

「居然把我高贵的肌肤当成了黑板。」

纳贝流士对少年主人的点子发起了牢骚。

面对以福利特等级的火焰，单一咒文发动的水膜只是杯水车薪。

「如果利用我金属性的灵力来提升威力，或许足以匹敌吗？」

即使是黑犬缺乏水属性的灵体，运用金属性的变化后，就能藉由〈相生〉强化水属性，术者也只需要消耗水属性一种语言。

「这种轻率小鬼想出的点子，简直一点也不尊敬我。」

如今回想起来，根本没有不知死活的家伙在自己身上写过字，连之前的主人也没这么做过。倒是她那聪明但不受教的弟弟，害它成了这副德性。

「不过，这下突袭算是成功了！」

黑犬满意地笑著，露出獠牙。

以福利特一旦喷出火焰，庞大的身躯便使它就算想闪躲，动作也不够敏捷。

「满有一套的嘛。」

「东张西望可是很危险的喔。」

少年写下的文字化成银箭，攻击女性。

「让灵体对付灵体，由术者单独对决……聪明的判断。」

女性轻易闪开了攻势。

在她背后，纳贝流士咬住了龙的咽喉。

两只野兽发出苦闷的吼叫声，扭打成一团。

它们压垮树木，在地面撞出坑洞，一路翻滚。

「虽然我有点吓到了，不过你们这种行为一样只是骗小孩的伎俩。不好意思，我不打算陪你们慢慢玩了。」

「为了我们双方著想，不如赶紧结束这场对战吧？」

「你这个没有实战经验的小伙子，真是会说大话呢。」

苍生轻吁一口气，双手的指间各自拿著三根亚尔毕恩。

「你以为我会放任你有书写的机会吗？」

女性在空中写出咒文，拉近双方的距离。

火属性咒文生出火焰，向苍生发动攻击。

少年弯下腰来闪避，并以熟练的动作写出咒文。

火、土、金、水、风。

苍生接连施展不同属性的咒文。

「你居然打算用各种属性来试探。这种随便出招的方式，小心弹尽援绝。」

一一应战的话，恐怕会暴露出对各属性的擅长程度。

女性对此心里有数，因此面对苍生的攻势，她只做出最基本的必要回击，顺利挡下了攻击。

「你还不是召唤出那座凶猛的焚化炉，剩下的语数还够用吗？」苍生挑衅地说。

「你那么担心别人，可是看起来很没自信呢。」

女性逐步拉近双方距离。

事实上，居于劣势的是苍生。

「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。」

然而，女性脑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。

眼前的少年明显在四处逃窜，那番举动却让人感到反常。

这时，少年缓慢停下脚步，开始吟诵。

「你的气氛和刚才不一样呢。」

女性提高警觉，注意到身边莫名暗了下来。

「──咦？」

看见苍生张开口后，她终于能够确定心中的异样感是什么，于是把头转向后方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土墙。

那是黑犬冲出去时，撞毁土牢所留下的那堵墙面。

「什么时候完成的！？」

在那里，咒文正闪耀出鲜明的光芒。

土属性的语言。

那无疑是苍生写出来的咒文。

少年佯装应战，把她诱导到这个位置。

「可惜还差一步。」

女性嗤笑著苍生的稚嫩。

正如同她的猜想，咒文从背后袭来。

「真遗憾，你还得再加把劲喔。况且，要是和我站在一直线上……瞧，就是会发生这种事。」

状况还不容许女性露出从容的笑容。

土属性咒文不需要防御，可以轻易躲过。然而，文字不知为何没有变化，直接穿过女性、撞上苍生。

他灵巧地在左右手各自写下金属性与水属性的文字，而且不只是这样，他又接著吟诵出风属性叠加上去。

「你引诱我到这里来，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吗！？」

她小看苍生的攻势而一味闪躲，结果弄巧成拙，正好落入苍生咒文的圈套。

〈土生金〉、〈金生水〉、〈水生风〉。

如此一来，风的威力增强为飓风──

「你居然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，在瞬间完成〈三连相生（Triplet）〉吗！？」

由于她追得太紧，使得自己与苍生的距离比起土墙更加接近，不论是吟诵还是书写都来不及。

在明白少年一开始就算计到这一步后，这下子笑容真的从女性脸上消失了。

「别太快下结论。我把你引诱到这里来，不只是为了这个理由。」

四周忽然染上一片鲜红，女性用不著回头，也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『时间抓得刚好，纳贝流士。』

『那还用说。』

苍生在意识里与使魔喝采著。

不同于风的另一股威胁逼近女性，那正是在远处交战的纳贝流士吐出的火焰球。

他与犬灵联手夹攻。

「这是……〈四连相生（Quadruplet）〉！？」

火种与提升火力的风交错，结合后藉由〈风生火〉，形成凶猛的火柱袭向女性。

「唔……！怎么样……打倒她了吗？」

苍生气喘吁吁，关注著成果。

然而，无情的事实出现在眼前。

『啧，怎么一回事？』

纳贝流士的咂舌声在脑中响起，少年看见了让它咂舌的原因。

烟雾中，出现一道表面烧焦的防壁。

「真是危险的举动，幸好我早就事先做好准备。」

女性的尖笑声从那里传了出来。

「火力的确够强，可惜那并不能把世上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。」

苍生想起与雪音道别时的对话。

「这一带的地底，埋有很多上一个时代的铸铁管。」

她从地底挖出水管，用来当成遮蔽物。

两百年前的钢材熔点高，一般的火焰无法融解。

苍生以前听姊姊这么说过。

「……可恶。」

苍生用手抵住膝盖。

女性看见他这副模样，再次拉近距离。

「你的语数差不多要用完了吧，接下来你还想使出什么招式？」

这一次，苍生沦为劣势。

他一边闪躲女性的攻击，一边窜逃。

女性写下咒文。

「……！」

苍生毫无预警地拋出两根亚尔毕恩。

「居然丢掉等同于圣语骑士性命的亚尔毕恩，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两样喔？」

女性以为苍生是狗急跳墙，嘲笑起他轻率的举动。

「难道你忽然怕了吗？这么做根本伤不了我一根寒毛。」

她轻而易举避开粉笔，步步逼近。然而──

她眼角余光看见避开的粉笔侧面，本能敲响了警钟。

「难不成──」

她回头一看，不知道为什么两根粉笔始终没有掉落的意思。

一知道粉笔是飘浮在半空中，她马上发现自己中计了。

「──〈自动书写〉的亚尔毕恩！？」

文字缠绕于书写用具的侧面，在她写出的文章里面加入文字。

「居然用自动书写完成〈文书改写（Critics）〉……而且，这是〈反身动词化〉！」

文书改写，也就是改写对方的咒文。

藉由反身动词化，把攻击对象更改为术者本身。

女性写下的咒文朝写作者张牙舞爪。

她往空中一跃，躲过从后方而来的攻击。

「做得好……可惜这种程度还不够。」

少年继续写下咒文，展开追击。

「〈自动书写〉是幌子，真正的攻击是这一招。既然你没站在地上，这次躲不掉了吧？」

「……！？」

她连一只脚都还没著地，便赶紧念出咒文。

旋风肆虐，击溃苍生的攻势。

「你忘记了吗？不是只有书写才能发动咒文。」

这次终于挫败少年的计谋──正当她这么坚信的瞬间，沉重的声响随之响起，她的身体往前倾倒。

「你才忘了吧？」苍生说道：「〈自动书写〉还在你背后写著咒文。」

少年回嘴，笑了出来。

银剑插进女性背部，她当场倒地。

「居然用这么单纯的技巧搭配……！？」

自动书写不会写完一次就失效，女性诅咒起自己的疏忽。

「你的语数还真是无穷无尽。」

女性原本断定，苍生会使出利用自动书写进行改写这一招，是因为语数不足，无法将字数用在自己的文章上面，才会改写对方的文章。

然而，这是什么状况？

少年假装自己无计可施，一旦接近，又会一再使出用来「终结」战局的隐藏招式。

女性分不清楚他哪些行为是装腔作势。他不但善于掌握时机，技巧搭配上也纯熟且灵活，甚至能施展出圣语骑士也罕能运用的〈三连相生〉。

「你相当熟习〈圣语〉呢。」她转身与苍生拉开距离，紧接著道：「不论是亚尔毕恩的使用方式，还是在血腥战场的战斗方式，都相当熟练。在学院学习语言技巧的雏鸟居然能这么驾轻就熟，难不成那是迷路的朱美大姊留下的礼物吗？」

听见对方提及姊姊，苍生的手指抖动了一下。

「闭嘴。」

少年握紧拳头。

女性愉悦地看著他脸色丕变的模样，舔了下嘴唇。

「绯红魔女和你一样喜欢出其不意地攻击，夺走了数条性命。冰乃华雪音真是可怜，哥哥死在那种龌龊的卖国贼手上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！」

『啧，这个笨蛋！别冲动！』

苍生冲了上去，听不进野兽的忠告。

「你果然还是只小鸡。」

女性嗤笑著，语气里彷佛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。

「圣语骑士不该为了一时的冲动行事，要保持冷静──老师这么教过你吧？」

这句话听得苍生睁大了眼睛。

让人感到异样的碎片连接起来，接著剥落。

──原来是这样，所以那个时候凶手才会……！

真相终于大白。

这瞬间，身体的反应慢了一拍。

女性的魔掌逼近。

正当他明白躲不掉之际──

「──苍生，闪开！」

少年耳中传来熟悉的嗓音。

冰弹从死角处射出，逼得女性离开苍生身边。

火势猛烈的森林里，苍生看见了手握日本刀的青梅竹马。

「好险！？」

如果再慢个半秒，他的头就会变成蜂窝。

苍生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。

──你救了我一命，雪音。

「苍生！你没事吧！？」

雪音冲上前来。

「感谢支援，幸好你平安无事。你打倒了那个狗面人了吧？」

「虽然花了一点时间，不过好不容易打倒了。这件事待会儿再说，眼前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。」

「对，她就是杀死加洛莉娜的凶手。没想到她居然把我们耍得团团转。虽说回想起来，早就有线索泄漏出她的身分了──」

「──对吧，织绘老师？」

在苍生的呼唤下，女性解除变装，露出真面目。

血沫喷溅的栗色长卷发、微笑的红唇，以及不怀好意的皓齿。

「骗人，怎么可能……我不相信！」

雪音目瞪口呆。

「如果你能早点注意到，老师会更高兴。不过，在这场临时的实技测验中，苍生同学和雪音同学的表现确实都合格了。」

织绘称赞起少年少女，轻轻垂下了眼角。

5

「苍生同学不用说，雪音同学使出的冰技也可圈可点。镜像文字那招非常精彩，刚才我透过人偶见识到了。」

两位学生的表现让女老师为他们感到自豪。

「为什么……老师不是这种人……」

「哎呀呀，雪音同学，你怎么摆出了那种脸呢？『L'art est le plus beau des mensonges.（艺术是最美的谎言）』真相之美，在于比谎言更像谎言。」

织绘微微一笑。

「对了，苍生同学，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呢？」

「我之前隐隐约约就有感觉了，只是没有一个可以让我确定的关键证据。」

苍生又继续解释下去。

「你刚才要接过火把的时候，马上把右手伸了出来对吧。我回想起来，你总是用书写体写字。左撇子如果要写拉丁语的书写体，因为笔尖角度和书写方向不合，会很难写字。从凶手熟练的笔迹，可以推断是右撇子，我用这种方式稍微缩小了范围。」

「就算知道凶手是右撇子，也不能确定是我吧？」

「对，没错。」苍生笑了起来，接著道：「所以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把握。不过，我遗漏了一个决定性的关键。你若不是凶手，那件事就说不通了，而事情就发生在莉娜遭受攻击的瞬间。」

「我想不出是什么事呢。我还以为当时自己演得挺逼真的。」

「就是这一点。」苍生说：「你那时出声大喊『必须破坏术式核心的阿拉伯语六芒星阵』。我问你──你为什么知道那是阿拉伯语？」

听见苍生这句话后，织绘的笑容变得僵硬。

这时，雪音终于恍然大悟。

「上级灵体的召唤必须用〈相生〉或〈相乘〉强化核心语言的属性，以福利特的核心语言是火属性，虽然说阿拉伯语的确是火属性语言──」

「但是不仅限于阿拉伯语。」苍生接下去道：「换句话说，也有可能是用其他的语言写成。现场居然有人可以明确指出是哪一种语言，这样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织绘拍了下手，吐了吐舌头。

「唉～我真是太粗心了。像你这样的男孩子，果然会看穿女生假叫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杀死莉娜？」

苍生的拳头颤抖，压低了嗓音问。

织绘的眼里发出妖艳的光芒，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
「因为魔女的遗产喔。」

苍生的心跳猛然加速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雪音嘶哑著嗓音问。

「你们知道普遍文法吧？」

织绘口中说出的这个词，出乎他们的意料。

「你是指人类与生倶来的普遍性语言机能，对吧？不论是拉丁语、阿拉伯语还是日语，虽然书写和吟诵看起来是不同的语言──」

「这些语言在根本的深层语言机能里，存在共通的文法。换言之，我们的〈圣语〉存在普遍文法。」

雪音接过苍生解释的话语。织绘闻言，点点头道：

「你们不觉得奇妙吗？我们拥有可以产生出各种〈圣语〉的『原理』，使用的时候却受到限制。属性分散成五种，甚至有〈临界语数〉、〈咒力〉和〈丧语状态〉这些局限。」

「那是因为有媒介变数（Parameter）的设定。」

苍生这么说之后，雪音也接著说下去。

「因为语言环境不同，决定了不同的媒介变数。德语有德语的文法、中文有中文的文法，会有这些个别的文法就是这个原因吧？」

「没错，我们人类──为自己的能力加上了枷锁。」

织绘这句话，让苍生想起小时候，姊姊说过巴别塔的故事。

──〈圣语〉说起来就像脚铐，为了不让人类成为创世主。

姊姊嘲讽地这么说过。

触怒创世主的人类失去共通语，说起了不同的语言。

因为唯一的共通语过于傲慢，也太过强大。

「也就是说，如果取出普遍文法，加以体系化……」

「我们就能得到可以改写森罗万象的究极圣语──〈神语〉。」

织绘回答了苍生的推测。

「而最接近这种语言的人，就是你的姊姊──朱美·希未亚·布拉德弗铎。」

苍生受到强烈的冲击，说不出话来。

姊姊居然一度触及足以左右世界的潘朵拉盒子。

在苍生旁边的雪音同样睁大了双眼。

「遗憾的是，她忽然下落不明。尽管如此，她还有个最爱的弟弟留在这里。由此可以推测──希未亚会不会把什么线索交给了亲生弟弟呢？」

魔女的遗产。苍生终于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

「所以说杀死莉娜，是为了把我引出来吗……！」

织绘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
「什么！？」

苍生看见那个东西，再一次说不出话。

那个东西正是姊姊唯一的遗物──她的日记本。

「呵呵，你的表情很惊讶呢。不过，我用的手法其实很简单。大致上来说，我先把加洛莉娜送进学院，让你们两个人成为朋友，接著发展出可以让她进入那间图书室的关系。」

织绘又继续说道：

「三天前，雪音同学气得冲出图书室那天，加洛莉娜把雪音同学的制服交给你了对吧。那个时候，其实她对调了两个人的制服外套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！所以雪音身上才会有莉娜的气味……」

「那么……刚才的手帕是……」

两人逐渐解开了疑问。

「没错，那是为了苍生同学追踪气味时设下的机关，让雪音同学成为诱饵。我以为苍生同学会因为害怕，自己一个人追上来，结果是我误判了。当然，我也做好了把雪音同学支开的准备。雪音同学的战力因此削弱不少，局面对我有利。」

雪音想起来，之前那些狗就是循著沾有气味的制服，向自己发动攻击。

「你把我一个人引到这种地方来，是为了套出关于姊姊的情报吗？」

苍生观察起四周。

这里远离学院，草木苍郁，正适合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。

「一开始我的确是这个目的，后来情况出现了一点变化。」织绘说著，举起日记本。

「加洛莉娜在那个时候发现了这本日记。因为你去追雪音同学，只有她独自待在房间里面，时间很充裕。」

──她是指我在莉娜旁边打开抽屉的那个时候吧。

苍生没想到她会被迫做出这种事，顿时感到头晕目眩。

「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，省下很多力气，只是第三者无法解读这本日记，所以才会需要你，成为打开这本日记的钥匙。」

织绘的目光变得冰冷，浮现出虚幻的表情。

「如果我不愿意配合呢？」苍生问道，身上冷汗直流。

「聪明如你，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？我可以硬是叫出和加洛莉娜一样的咒文，要是你们抵抗的话──可能会断个一、两只手脚就是了。」

女老师露出残忍的笑容，似乎不打算让他们活著离开这片森林。

「雪音，你还能战斗吗？」

「不管能不能继续战斗，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。老实说，我还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老师居然是凶手，简直是场噩梦。」

「我有同感。如果可以逃离、闭上眼睛背对这一切，不知道会有多轻松。可是──」

苍生接著说：「我已经决定不再逃了。我要在这里为莉娜报仇，如果不这么做，我没办法前进，也追不上姊姊。」

「我知道。朱美小姐常说那句话，她说逃走的时候──」

「要往前逃，对吧？」

「我不是很想问这件事，不过为了保险起见……语数还够吗？」

「如果我说剩下不多，你会生气吗？」

「当然会生气，可是乱来不就是你的专利吗？真受不了你这个笨贾伦。」

「嘿嘿，好怀念的称呼。那么你的专利又是什么？」

「『虽然心不甘情不愿，还是陪某人乱来』吧。」

两人逞强地笑了起来。

遗忘在五年前的关系，就蕴藏在这笑容里。

「话虽如此，我也尽不上什么力，别对我有过度的期待。」

「就算想用安全的方法确实打倒对方……不管我还是你，顶多只能再使出一次大招。」

「一招决胜负不就行了吗？」

「那也要有这样的绝技。」

「难道你忘记我家的庭院为什么会变成一座池子了？」

雪音的话，唤醒了苍生的记忆。

六年前──

「雪音，〈相生〉也有反向作用吗？」

冰乃华宅邸的檐廊底下，十一岁的苍生忽然问起这个问题。

雪音原本趴著在翻字典，听见问题后把头转向他。

「你是说像〈负相克〉那样的咒文吗？」

「我们一起来调查吧。」

「怎么调查？」

「总之，先来使用有〈相生〉关系的两种语言。雪音，你最近热衷哪一种语言？」

「毫无疑问是梵语喔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我喜欢这种扭曲在一起、像诅咒一样的字体。苍生你呢？」

「毫无疑问是俄语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音域够广。」

「什么意思嘛。」

水属性的梵语加上金属性的俄语，他们各自拿出了亚尔毕恩。

「〈金生水〉──金属表面凝结，进而生出水。只要逆转这个过程就可以了吧？」

「因为是逆转，要让水属性作用在金属性上，而且必须是强力的作用。」

「好主意。也就是说要增加水属性的语数，用咒力让金属性反转过来吗？」

「如果要这么做，我们的关系也必须逆转过来。梵语的语数由你负责。」

「那么金属性的咒力反转就由雪音你来负责，你会俄语吗？」

「废话。倒是苍生你的梵语没问题吗？」

「轻轻松松。」

两人站在檐廊，苍生写下数量庞大的梵语，雪音在一旁写出少量的俄语。准备好之后，他们握住同一支亚尔毕恩。

「在说开始后，我们就同时吟诵出来，可以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目标是那里对吧？」

檐廊前方是精致的枯山水庭院，他们将目标指向摆在白砂上的石头，让亚尔毕恩产生出泡沫。

「「开始！」」

咻嗡嗡嗡！

灰色雾霭猛烈涌向庭院。

「哇啊！」「呀！」

两人惊讶不已，目瞪口呆。

枯山水完全遭雾霭吞没，不留一点痕迹──

「你指那件事啊，我想起来了！后来姊姊好像还对我们说教。」

「整座庭院都消失了，朱美小姐当然会动怒。」

「不过，以我们现在的实力──」

「绝对能掌控得宜。」

六年后的少年少女相视而笑。

「雪音，你准备好向前逃了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两人一点头，〈自动书写〉的亚尔毕恩随即飞上前来。

苍生以自身的语数写下水属性语言。

雪音则写出金属性语言，凝聚咒力。

「我们上！」

在苍生的吆喝下，两人紧握的亚尔毕恩融解──

「哎呀呀，这可真是奋不顾身的大招呢。」

织绘面对两人的攻势，嗤之以鼻。

「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咒文。」她取出亚尔毕恩，开口道：

「在老师面前，只是匹夫之勇──」

「──咏唱：〈Γρηγοριαυό μέλος（葛利果圣歌）〉。」

女老师没有退缩，吸了一口气后，唱出甜美的旋律。

「糟糕……快塞住耳朵！」苍生大叫。

然而，在他的忠告传进耳里之前，有一段无法弥补的时间差。

虽然只有短短数秒的时间，在织绘的咏唱前，已成了致命的破绽。

葛利果圣歌。

咒文乘著风属性的希腊语，使空气引起高密度的〈震动〉，毫不留情地以音速直接刺穿雪音与苍生的鼓膜。

「呀！？」「呃！？」

雪音倒在地上，鲜血从耳中流出。

苍生勉强护住一只耳朵，扭曲的平衡感让他当场跪倒在地。

「很遗憾。」织绘吐著舌头调侃：「耳朵是人人平等的器官，实在没有不利用的道理。」

苍生为了求助，朝使魔看去。

不知是否察觉他的用意，以福利特用凶猛的火焰阻挡纳贝流士伸出援手。

苍生硬是挤出力气，试著吟诵。

──奇怪？

喉头出现一股顽强的弹力，拒绝发出语言。

这种感觉不会有错，这是〈丧语状态〉的前兆。

苍生陷入了绝望。

他万万没料到，居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耗尽了语数。

「你好像接近丧语状态了呢。」织绘笑著说。

就算留意了，还是不免掉以轻心。苍生诅咒起这个事实。

可以书写、吟诵的语数所剩无几。

──可恶，这下该怎么办，没有其他办法了吗？

「难得有这个机会，不如我来帮你们上一堂户外教学，当成让你们带入冥界的饯别礼。」

织绘向苍生说。

「你知道加洛莉娜从这里上学后，显得很惊慌呢，不过你的推理相当正确。没错，加洛莉娜没有家，也没有家人等她回去。」

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相当高兴，却语气自嘲、蹙起眉头说道：

「不对，对不起，我这样解释还不够清楚。正确来说，在你眼前丧命的加洛莉娜，不是真的加洛莉娜。」

──她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。

苍生的思考一片空白。

「那个你称为加洛莉娜的人偶，她的本名是索菲亚·林迪罗托。」

──什么？

在苍生脑中，时间停止前进。

织绘说出了真相。

「然后──我的名字是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。」

苍生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
这究竟是怎么──回事？

「这正是所谓倒错的修辞法。这场悲剧的主谋是加洛莉娜，受害者也是加洛莉娜。加洛莉娜成为自己的傀儡，不著痕迹地失去性命。真要说起来，你认识的那个叫做加洛莉娜的少女根本不存在这世界上。呵呵，这种文字游戏很巧妙吧。」

──那个莉娜，不是莉娜……？

这单纯至极的事实太过冲击，苍生忍不住作呕。

为了文字游戏杀死加洛莉娜，简直是卑劣的犯罪行为。

血液直冲进他的双眼深处。

「为什么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著我呢？苍生同学。这件事说起来，你也有错喔？因为你没有察觉异状。正是你丝毫未察，才救不了加洛莉娜。」

织绘轻叹一口气。

「我本来期待苍生同学和雪音同学你们能解开我出的习题，如果你们顺利解开，现在也用不著这么痛苦。老师……有点失望呢。」

她蹙起柳眉，责备著他们，散发出强忍著伤感的压力。

苍生心想也许是多心了，这句话听起来和她之前的语气不一样，她似乎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话。

讽刺的是，苍生从她的话中灵光一闪，想到还有一个可行的方法。

不过，这么做的话一定会──不对，现在没有闲工夫瞻前顾后了。

苍生拉回逐渐远离的意识，将希望寄托于仅有的语数，绞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喊了出来。

「飞！」

称其为吟诵，实在过于粗糙。

苍生勉强以笨拙而不连贯的发音，吐出这个字。

下一秒，他的眼前光芒四散。面对这突发状况，织绘提高了警觉。

石像怪被〈传送〉而来的背影，出现在苍生面前。

「我还以为你要耍什么花招，居然只是找来这块石头吗？」织绘发出高亢的笑声，说道：「你过度抵抗只会造成我的麻烦呢，所以要请你稍微安静一下喔。」

话落，她边书写咒文边朝苍生走去。

剎那间，苍生笑了。

「呃！？」

织绘跪倒在地。

她按住咽喉，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，惊讶地睁大双眼。然而，原因再清楚不过了。

她写出的文字，变成了红色。

〈丧语状态〉。

咒力已经注入她没写完的咒文。

──趁现在！

遇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，苍生拚尽全力。

他想起六年前，与雪音一同销毁庭院的时候，姊姊说过的话。

──其实在〈相生〉的关系底下，潜藏著〈相克〉。

苍生蹒跚地跪立起膝盖，看向雪音。

──金属生水，但要是水过度凝结，金属就会〈氧化〉。

雪音在朦胧的意识中，也展现出斗志。

──人际关系大致上也是相同的道理。

苍生挽住雪音的手臂，把她拉起来。

──在建立起彼此互助〈相生〉的关系时。

雪音露出刚强的双眸，向苍生露出微笑。

──偶尔也会有互相伤害的〈相克〉情形发生。

苍生扶著雪音，握住亚尔毕恩。

──不过，别担心，你们两个人不管面对什么困难。

雪音也握住了苍生的手。

──只要同心协力、携手合作。

两人再次面向刚才没有发动的文字。

──就能克服难关。

他们手握著手，亚尔毕恩在他们的掌心里产生泡沫。

──况且。

两人的语言在此时合而为一。

──苍生（Aoi）这个名字，也可以读成相生（sousei）喔。

「「〈逆相生〉──

────大祓词·天壤逆剥班驹！」」

从苍生与雪音手边，文字卷起、化成形状。

庄严的灵气缠绕于威猛的肩膀，如弓的胴体浮现出斑纹。

一匹雄赳赳气昂昂的奔马，往织绘直冲而去。

马蹄蹬起漫天的尘土。

风一掠过，草木随即枯萎。

马嘶叫著抬起脚，袭向织绘。

她的身体从受到攻击的地方逐渐碎裂，只留下如同加洛莉娜临死前那安心的微笑。

织绘（加洛莉娜）在空中消失了。

这场战斗在这里真正画下了句点。

「呃！？」

苍生感到头痛欲裂，当场倒了下去。

「苍生、苍生！？振作一点！」

苍生一脸茫然，看著雪音注视自己的脸。

以福利特失去主人后，在远处蒸发了。

纳贝流士不再受牵制，急忙赶了过来。

「你为什么要这么乱来！？」

雪音气愤地责备他，瞳孔中渐渐染上放心的神情。

苍生方才所做的，其实只是吟诵省略的核心语言（日语），藉此〈传送〉宅邸的石像怪罢了。

不过，织绘在看见石像怪的眼睛后，苍生使她的右手出现倒错的感觉，于是她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，直接写出咒文。

当然，她写出的并非正确的文章，结果导致了〈丧语状态〉。

「你这小子，别太胡闹了。」

犬灵哼了一声，语气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在数落他。

「不过，反正活下来就好。」

苍生有很多话想对说出这句话的使魔说，最后又打消了念头。

纳贝流士的跟踪，雪音的勇气，加洛莉娜、亚里亚和老师们──

如果少了他们任何一个，自己都不可能活下来。

──莉娜，对不起。

苍生向自春天转学而来、自己拯救不了的少女道歉。

正是为了守护她那张纯真稚气的笑容，他才能一直努力到现在。

──我认为，苍生同学有自己该走的路。

这句话让他感觉得到了救赎，推动著他前进，帮助他在走向不安的明天时，能顺利度过那条钢索。

所以，他想相信加洛莉娜

在那双可望进水底、澄澈的碧蓝眼眸深处，不存在由他人恶意交织而成、邪恶的深红色沉积物。

她情感丰富的每个表情、每句话，并非受舞台边缘的人以看不见的丝线，残酷地操弄出的固定戏码。

她那些推动自己与雪音前进的话语，不是出于他人口中，也无人能替代，是由她自己发自内心说出的。

──这样你能原谅我吗？

苍生心想：莉娜绝对不会原谅我。

因为，莉娜根本不是那个勤奋少女的名字。

──莉娜，至少可以让我自豪地说出来吗？

从敌人口中听到的、那个不存留于记忆中的名字。

少年细细品味每个字的声响，喃喃说著。

──莉娜真正的名字很好听，非常适合你喔。

最后，他的意识落入沉眠。

第一卷 终章 ─苍雪的决心─

苍生在棉被里醒了过来。

阳光洒落在褪色的榻榻米上，拉开的纸门后面，可以看见映照著天空的池塘。

「──奇怪？我怎么了？」

他昏昏沉沉地打算站起来。

「哇！？」苍生不禁惊叫出声，只见雪音正趴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
她发出安详的呼吸声，在垂落的黑发底下双眸轻闭。

她的发梢在阳光的照耀下，看起来有点像亚麻色。

「这么一瞧，您不觉得她有些神似朱美小姐吗？」

一旁传来女性的气息，令苍生不由得吓了一跳。

「早安，苍生少爷，您感觉还好吗？」

「啊……是朔夜啊。早……唔，我……」

白狐向不明所以的苍生露出温柔的微笑。

「请冷静下来，我会向您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」

朔夜挥了下尾巴，恭敬地低下头。

「首先，别来无恙，上次见到苍生少爷后，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」

「是、是啊，那一次和姊姊来这里之后，好像就没来过了。」

「是的。您还记得我的名字，实在令我深受感动。」

狐狸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眸。

「呃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苍生指向趴在自己身上睡著的雪音，要求解释。

「是，我先来说明吧。」

雪音的使役灵讲起了整件事情的经过。

在战斗的那一晚之后，过了整整三天。

苍生在森林里失去意识后，被女儿叫来的亚理沙和随后赶到的沙矢音，将他搬进这座冰乃华宅邸，并且由朔夜与雪音寸步不离地照顾著他──这就是事情经过。

「所以说，希望您之后可以向小姐道谢，她肯定会兴奋得夜不成眠──不是，她肯定会很高兴。」

「我会的。朔夜，抱歉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别这么说。」

狐狸制止向她表示歉意的苍生，板起严肃的神情。

「真正添麻烦的人是我。缔结了契约，却无法驱驰至宅邸外，实在令我不由得诅咒自己的无力。您奋力保护小姐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您道谢。」

「不，其实反而是雪音帮了我，该道谢的人是我。」

狐狸低垂著头，凛然的额头上浮现的咒文变得黯淡。

「依附这栋宅邸的术式解开了吗？」

「是，因为这次发生的事，小姐的母亲大人──冰华夫人做出这番判断。今后，我将正式成为随侍小姐身边的妖灵。」

苍生看向雪音的睡脸。

她的手里握著一条蓝色的发带。

「那是小姐以前生日的时候，朱美小姐送她的礼物。」

在发带内侧，苍生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。

双向字中寄宿著力量。

姊姊喜欢这种文字游戏，当成了一种咒术。

「小姐非常珍惜与朱美小姐的回忆。小姐认为她是最理解哥哥冬冴少爷的人，对她无比信任，也十分景仰。只是，这种感情反而成为重担，伤害到她自己。恕我僭越，今后还请您多加关照我这位比一般人更纤细敏感的主人。她差不多要醒来了，那么我在这里先告辞。」

狐狸灵体化后消失，接著雪音睁开了眼睛。

「……嗯……啊，你醒了吗……苍生？」

少女睡眼惺忪，仰望著苍生。

「不好意思，雪音，这三天三夜你都陪在我身边吧？谢谢你。」

「咦……啊，这……！」

雪音急忙跳了起来，整张脸红通通的。

「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？已经尽可能帮你治疗了。」

「我没事，倒是雪音你呢？」

「我很好。」

叩一声响起，庭院里的竹筒敲了一下。

「最后使用的那个省略咒文，是运用双词的原理和删减命令句吧？」

过了一会儿，雪音如此低喃道。

苍生没有说话，肯定了她的答案。

「我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吟诵方式。不过，从文法构造上来说的确合乎逻辑。你是用双词的句法，在简短的语数里面硬是具现出思考对吧？」

在雪音的慧眼下，苍生使出的绝招连原理也被识破了。

「就像『妈妈，袜袜』──这两个词可以表现出『妈妈买袜子给我』或是『妈妈的袜子破洞』的意思一样。即使表面相同，在深层构造中却可以衍生出不同的解释。若藉由删减命令句再去一个字，咒文就算经过省略，仍然能将思考具现化。只不过，在这么做的过程中，深层构造的文法解释必然会产生误差，结果造成了反作用力对吧？」

雪音又继续解释下去。

「『飞！』的指令的确让石像怪飞出去了，可是你的意识也跟著飞走了。一定是因为字数不够，才会导致那样的下场。」

「果然瞒不过你……」

其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，于是苍生坦白地开始说明：

「这是姊姊教我的用法。语言和绘画一样，如果不勤奋地一层一层往上叠加，就没办法把内心的想法正确地表达出来，所以这一招只能在真正必要的时候使出来。『一时激动脱口而出的那短短的几个字，会造成无法抹灭的伤口』──姊姊是这么教我的。」

「的确像朱美小姐会说的话。」

苍生十分清楚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。

「拜托你……不要再用这种咒文了。」雪音的肩膀微微颤抖，口中吐出话语：「我很害怕……你总是只在乎别人，不顾自己，你应该为了自己更珍惜自己。」

她的眼角逐渐湿润。

「我们都害怕失去别人，因为不想失去就远离对方，一个人埋头往前冲。尽管如此，还是会想在身边保护对方。毕竟人类，并不是那么机灵的生物啊。」

所以──我想陪在你身边。

雪音如此盼望著。

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，她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。

她感觉彷佛只要自己一不注意，少年与他的笑容就会消失。

为了命运的机关别将他带往孤独的未来，她只想把语言层层堆叠，关进无法改写的文法里面，从这个世界隐藏起来。

叩。竹筒响了。

这时，苍生开口道：

「我很害怕。我怕对姊姊的信心随时都会消失，我对愈发不在乎的自己感到害怕……」

少年的眼眸里，悲怆的阴影消失了。

「不过，那天晚上知道姊姊那些事情后……我感觉到了希望。姊姊肯定是把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们，我……这么相信。」

苍生直视青梅竹马的少女。

「所以说，雪音──虽然我很不中用，你可以陪在我身边吗？」苍生这么说著，展现出坚定的笑容。

「我想保护姊姊，还有始终相信姊姊的你。」

「笨、笨蛋……」

雪音用手摀住了嘴。

她逞强著露出微笑，眼角的泪珠因而一颗颗滑落。

少女那证明朱美的清白、拯救苍生的梦想，如今终于与苍生的梦想合而为一。

「我当然会陪著你，那、那还用说吗……」

「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，我绝对不会再迷惘了。」

「我……我……我一直在等……这一天，我都等五年了……！」

「对不起，雪音。」

「苍生这个笨蛋……笨贾伦……！」

──啊啊，我真是……

鼻腔传来的疼痛，让苍生陷入沉思。

事到如今，他才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他拘泥于脚下的过去，独自承担著这一切。

他以为自己始终像这样关注著在身旁守护自己的雪音，这时才明白自己完全没有做到。

──居然让女孩子哭了，我真是最差劲的男人。

这么一想，手臂便擅自抱住了雪音的身体。

他抱住那惊讶颤抖的纤瘦背部，连同犹如夜色未明的黑发也不放开。

双唇轻轻交叠。

雪音惊讶得睁大双眼，全身力气都放松了下来。

──现在就这样吧。

不论少年还是少女，都这么觉得。

就算语言无法表达也无所谓。

他们堵住情感的出口，共享著连结彼此的寂静。

与深爱的人接吻，这样的行为代表什么意义，他们隐约有了体悟。

「嗯？」

同一时间，黑犬看见身穿日式裤裙的女性出现在前方，于是在檐廊停下脚步。

「喔，你就是那个迷上冰乃华帅气外表的美夜的妹妹吧。」

「初次见面，您好。冬冴少爷和姊姊在第九师团受您照顾了。」

琥珀的双眸轻阖，朔夜向它鞠躬致意。

「和姊姊相比，妹妹比较贤淑，也更有礼貌呢。」

「谢谢您的赞赏。这次感谢您保护苍生少爷与小姐。」

「用不著跟我道谢，我没帮上什么大忙，只是配合烦人的前主人要求而已。」

野兽正要踏进房里的时候，日式裤裙的女性用食指抵住双唇，制止了它。

「他们现在气氛正好。」

「啧，一大早就在亲亲热热，还真是快活呢。我就像个蠢蛋一样。」

「别这么说。您不觉得那两人的身影似曾相识吗？」

「不觉得。你最好去看一下眼科，不过医生应该医不了狐狸的眼睛。」

「虽然是我的主人，少女的眼泪不管在哪个时代都让人感伤呢。」

「哼，让女人哭泣的家伙没有一个是好男人。」

野兽背过身去，仰望著蓝天，喃喃说著。

「──话说回来，没有惹过女人哭泣的男人更要不得。」

「您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呢。您过去见过女人的眼泪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野兽简短回应后，自嘲了起来。

──除了之前那个主人。

天色离黄昏依然遥远，只是看著那片等待朱红的蔚蓝，野兽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变得模糊。

第一卷 序章 ─报春鸟的告白─

「沙矢音老师，您把大病初愈的学生叫到这么寒冷的屋顶上来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？」

「喔，苍生，来得真慢。你不喜欢欣赏夕阳吗？」

「您有这么附庸风雅的兴趣吗？」

「爱耍嘴皮子的家伙。既然少女邀请你来，你乖乖赴约就是了。」

隔天。

苍生在〈大书库〉屋顶上，与沙矢音碰面。

鹰飞亚理沙这位〈大书库〉副馆长一看见苍生的到来，便紧紧抱住他的头。

「真是苦了你了……幸好你没事。」

她温柔地抱著过去的学生留下的弟弟，向他说了声「欢迎回来」。

「我回来了，亚理沙小姐。」

苍生回应道。那份温柔让他必须强忍住泪水。

「有一位女士在等你。」

亚理沙这么说后，将苍生送到了屋顶上。

「身体状况怎么样？」

沙矢音嘴里吐出白烟，开口问道。

「还过得去。老师，您不去上课没关系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别看我这个样子，我这个人习惯亲自倾听学生的烦恼。」

「不论是大量的功课还是户外教学，您缠人的程度简直是蟑螂等级。」

「你别趁著病刚好，把平时累积的不满全抱怨到我身上来。」

「不然老师您也别抽菸了，对身体不好。」

「不是抽菸对身体不好，是跟香菸不合的身体不好。」

「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」

屋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少年与老师肩并肩，靠在铁栏杆上。

燕子成群结队飞向夕日，季节似乎接近了交替的时分。

「我已经向学院报告整件事的经过，别怪我。」

「我没有这么想。」

苍生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沙矢音。附带一提，她的乌鸦使魔则是被雪音的咒文关在了图书室里面。沙矢音听闻，半是佩服半是错愕地笑道「这种强硬的作风很有她的风格」。

「学院打算以特例的方式，提拔你和雪音成为圣语骑士。」

苍生听见老师这么说，刻意保持沉默。

「毕竟你们立下了大功，一介高年级的学生在对付敌人时表现得那么优异，学院自然不可能默不吭声。你恨我吗？」

「不会。就算老师不说，学院知道也是迟早的事。」

「你打算怎么做，苍生？」

沙矢音慎重地问他。

「老师有什么建议吗？」

「不能说没有。你也知道，老师都是一群没有责任感的家伙，我要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，『努力走在自己不会后悔的路上』。」

「真的是很不负责任的建议。」

「我这么说是在鼓励你。虽然如果学生失败，回到我面前来，我也只会说『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』。」

「文字游戏吗？」

「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。对了，苍生，你觉得这世上杀死最多人的是哪句话？」

「哪句话？」

「『这是工作』。」沙矢音说：「你知道这句话杀了多少人吗？你知道有多少人用这句话当挡箭牌，杀死了自己和别人？」

「要懂得放下，老师您上课的时候不是常这么说吗？」

「只要想到是工作，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我没有选择放下，而是在自己的思考成为人质前大开杀戒，于是我习惯了杀戮，可以像打死苍蝇一样向学生挥鞭。」

「真是残忍的世界。这句话是您送给学生的临别赠言吗？」

「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，我这个性实在不适合当老师。」

「那么，排除个人，您以老师的身分又有什么建议？」

「不许失败，不许堕落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。」

「这只是命令吧。」

「不然，再加上一句必杀句，『这是你的工作』。」沙矢音说：「我对你姊姊的行为怀恨在心。在同梯的我心里，朱美和冬冴是我们的骄傲，魔女或是叛徒这些指责我已经听腻了。」她的神情十分平静，接著道：「你要把朱美活著带到我面前来，证明她的清白还有你是对的，为了做到这件事……」

「您用不著说得那么委婉，我很清楚。要把姊姊带回来，必须和她走上相同的路，您是这个意思吧。想到那是工作，心情的确很沉重，不过我也没有其他选择。」

「那么我现在就出一个课题给你，『证明姊姊的清白』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我的心情会轻松一点，期限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时间是『尽快』，而且『一定要活著』回来交这份作业。要是你做得到，明天交也行。」

「明天交这句话证明了您果真是一位魔鬼老师。」

见沙矢音的侧脸露出微笑，苍生也跟著扬起了嘴角。

「很遗憾织绘发生了那种事。」

沙矢音悼念起同事的亡逝。

「关于这件事，在那起事件发生前，织绘老师出了一道习题给我，作为惩罚。」

「那是因为你翘课，把自己关在鹰飞老师的庭院里吧？」

「我原本这么以为，可是我错了。」

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苍生拿起亚尔毕恩，在空中写了起来。

「老师，您知道《巨人传》吗？」

「抱歉，我对尊贵的法国文学没兴趣，你可以直接讲重点。」

老师催促著想知道结论，少年的指尖在空中写出了人名。

──François Rabelais.

「弗朗索瓦·拉伯雷，是这部小说的作者。织绘老师要我罚抄第一部，昨天我终于明白她出这个功课的用意。」

女老师没有说话，专注听他说明。

「这整部作品都是由他创作，不过在第一部里面，作者署名的是另一个名字。」

苍生把手指向写下的文字，调换顺序。

──Alcofribas Nasier.

「亚勒戈弗里巴·奈西埃，这是作者名字的易位构词。织绘老师藉此暗示我要用易位构词的方式，而且还有这么一条备注。」

──Orie Stephen Uncross.

读的时候别忘了h muet。

「无声h，也就是说在名字前面加上H再进行易位吗？」

「您真是敏锐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苍生在老师的名字加上H，再用手调换顺序，这么做之后出现了一串文字。

──THERE IS NO SUCH PERSON.

「雪音的话马上就可以解开了，不过以我的头脑，花了半天的时间才解开。」

「这是〈轻率福音〉吗？我不懂这种语言，快翻译。」

苍生说了起来。

「──『没有这个人』的意思。」

老师睁大双眼，风夺走了她的香菸。

她忍不住咂舌。

「我懂了，她只是尽自己的职务而已，真是个黑心职场。为了学生的品质保证劳神费力，至于保证学生品质的老师则是一点也不在乎品质如何，这种行径太讽刺，讽刺到让人笑不出来。」

苍生也是相同的意见。

这件事无法用碰巧来解释，毕竟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懂得〈轻率福音〉。

「凶手恐怕是──学院高层人士。」

苍生用力握住栏杆。

「织绘老师应该是受到别人操控，不管是易位构词的功课，还是在考场说溜嘴，泄漏出自己的底细，也许都是她的人格拚了死命做出来的抵抗。如果我能更早发现，就不会有人丧命……也许我救得了她们。」

少年正沉痛不已时，老师没有开口安慰他，只是从背后粗鲁地抓住他的肩膀不住摇晃。

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。

「我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苍生向老师鞠躬，然后迈开步伐。

沙矢音摘下眼镜，放下扎在背后的头发。

金发随风摇曳，逼近苍生的双眼。

「苍生，这是我自己在发牢骚，别说出去。」她轻声说著：「──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是我优秀的学生。」

她背过身去，一丝光芒沿著她的侧脸流了下来。

「老师，用不著您特地提醒，这件事我最清楚了。」

「闭嘴，烟熏到眼睛了。」

「菸别抽太多啰，老师。」

苍生反手关上了通往屋顶的那扇门。

苍生与雪音爬上了筑波山。

学院关系人士的灵魂长眠的山顶──〈揖夜云居〉。

战殁者的大理石纪念碑上，刻下了新的名字。

──加洛莉娜·马禄博雷夫特　得年十七　称号：圣笔骑士。

「虽然名册上面，根本不存在拥有这个名字的学生。」

苍生摆上花束，喃喃自语。

──我这个样子也可以成为圣语骑士吗？

眼眸深处，少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
「莉娜，你这不是……这不是……当上了吗……」

由于死后晋升两级，她在跳过最高年级和实习候补生后，刚好可以成为圣语骑士。

春天转学进来的学生，如今借用他人的名字，没有留下遗体，长眠于异国的土地。

苍生捶向刻在大理石上面的名字，眼泪停不下来。

雪音的体温轻柔地贴在他的背上。

筑波山山脚下，迫不及待的秋风吹拂著，令人联想到少女的无数金色稻穗轻轻摇曳。

他向告诉只看著脚下的自己天空颜色、告诉自己要抬头挺胸往前走的那双娇小的眼眸发誓，自己有一天绝对会直接从姊姊的口中，得知停留在五年前的故事有什么样的后续发展。

少年眺望沉落的夕阳，暗自下定决心。

苍生与雪音。

两人正式穿上了圣语骑士的军服。

在学院正中央，那个通称〈誓言堂〉的地方，他们单膝跪立，低垂著头。

前方有五只猫头鹰──〈五贤人〉，正睁大瞳孔立于讲台上。

学院理事长透过中央的灵体，宣告道：

「苍生·贾伦·布拉德弗铎与冰乃华雪音，我在此任命你们两位为圣语骑士。从今以后，你们要成为讨伐敌人的矛、保护人民的盾，为本学院带来光荣与荣耀。」

猫头鹰的音色变化自如，隐匿使役主的情报。

智慧女神的语气铿锵有力，以平淡的文字高声宣告出两人的未来。

「不好意思，理事长。」

「在神圣的仪式举行时，竟敢未经许可抬起头来，擅自插嘴。」

另一只猫头鹰谴责起苍生的失礼。

然而，中央那只猫头鹰展现出了宽容的态度。

「没关系，苍生·贾伦·布拉德弗铎，这次你们功不可没。你有什么话想说吗？」

「这次的事件真的和学院无关吗？」苍生瞪著猫头鹰问道。

「当然没有关系。这是一起令人痛心而且悲哀的事件，为预防相同的事件再度发生，校方已经尽速向圣语骑士以及本校职员下达通知。」

「这话可以相信吗？」

「信我者得永生，雪音。好了，还有其他问题吗？」

猫头鹰像个态度暧昧的小丑，苍生又接著说：

「还有一个问题。」

「什么问题？」

「我以前──在哪里见过您吗？」

他这么问没有特别的理由，后来他再回想起来，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。

也许是因为空间宽敞，沉默感觉格外漫长。

「──不，我没有见过你，你误会了吧。」

猫头鹰这么说后，结束了这场谈话。

苍生与雪音走到了布拉德弗铎宅的阳台。

他们忽然毕业了。这种形式出乎意料，也不如他们的预期。

即使如此，两人的神情依然相当开朗。

在哥哥和姊姊走过的路上，他们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希望。

不管是苍生还是雪音，都没有时间停下脚步。

「苍生，你刚才是怎么了？你最后怎么会问那个问题？」

「我只是无来由地有那种感觉。」

苍生从怀里掏出姊姊留下的日记本。

「那本日记完全看不懂呢。」

「是啊，我试过很多方法了。」

苍生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打开那本日记，五年来始终把日记尘封在抽屉里。

以姊姊有条不紊的个性来说，日记的内容相当散乱。

繁杂潦草的拉丁语罗列出没有意义的文句，密密麻麻地写在日记里面。

「不如让纳贝流士看看吧？那只狗虽然个性差，在这方面却意外地敏锐──呀！？」

简直是说人影就到。野兽因为没有影子，改用鼻子代替。

雪音因为背后遭狗鼻子顶了一下，险些从阳台摔下去，发出了惨叫声。

「抱歉我的个性就是这么恶劣，不过我不否认自己的确敏锐。」

「干嘛忽然吓人啊！？万一我摔下去的话怎么办！」

雪音与黑犬吵成一团时，朔夜开口道：「苍生少爷，可以让我看看吗？」

接著，解除灵体化的朔夜仔细地观察起日记。

「这上面没有设下机关，但是这个样子的确无法阅读。」

「我也来瞧瞧。」

野兽敏捷地用嘴叼走日记，就在这个时候──

封面的黑色皮革忽然发光，烧了起来。

「好烫！？」

日记从黑犬的嘴里掉到地上，火焰熊熊燃烧。

火势熄灭后，出现一本完全相同但是没有烧焦的日记本。

「啧，希未亚这是在整人吗？老爱搞这种莫名奇妙的把戏！」

苍生与雪音面面相觑。

「苍生，难不成……」

「原来纳贝流士的灵力是解锁日记的钥匙！」

他试过许多种方法，就是没想到这一招。

不过，仔细想想，这种方式的确非常合理，而且符合姊姊的作风。

苍生战战兢兢地拿起日记本，碰触封面。

他翻开日记时，所有人屏气凝神，在他背后看著。

日记本打开后，他和雪音又互看了对方一眼。

「苍生，这是……」

「对，看来要追上姊姊，还需要一些时间。」

此时，不晓得从哪里飞来一架白色纸飞机，掉落于阳台的角落，在背后默默地守护他们两人。

同一时间──国内某处。

五道人影围著圆桌，坐在那里。

这里是在背后领导学院的国家心脏。

隐藏于黑暗中的房间里，其中一人开口了。

「没想到朱美与冬冴的遗族居然齐聚一堂，时间的流逝真是设下了一个巧妙的机关啊，理事长。我看著他们那个样子，心里甚至都温暖了起来。」

「为了这巧妙的机关，你知道需要费多少心力吗？别忘了还有打造出多达三个傀儡的时间和劳力。」

面对第二个人的抱怨，先前那个人说了起来。

「──语言甚至拥有可以为人偶注入生命的力量。加洛莉娜听见雪音这句话，不晓得是什么心情。尤其她是傀儡，就连操纵她的真正的加洛莉娜也是傀儡，理事长这种做法还真是坏心。从冬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报春鸟（加洛莉娜），究竟有哪些话是用自己的声音啼叫──这成了给苍生同学的课题。您实在设想得非常周到。」

这时，第三个人说道：

「冰华，这件事你怎么看？」

受到指名的女性摇曳著黑发。

「虽然说是要让他们立下功劳，硬逼他们毕业，可是为了那出聒噪低俗的傀儡戏，居然差点害死苍生和我的女儿。」

「不过，纳贝流士也因为这样总算召唤出来了，冰华。事情的发展正好符合我们当初的计画，他们也顺利成为圣语骑士，五年前的后续发展实在令人期待。」

第四个人如此说著。

橙红光芒从窗外照进室内，照在始终不发一语的理事长身上。

「无论如何，苍生刚才的话实在让人吓了一跳。理事长，你似乎也藏不住惊慌──」

冰乃华冰华。

她正是雪音的母亲，而她说话的对象则是映照著暮色的最高权力者。

「──我说得没错吧，希未亚？」

亚麻色头发的女性纳闷地偏著头。在魅惑的双眸底下，嘴角轻轻扬了起来。

第一卷 后记

伤人的话不能说，但是如果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刻意说不会伤人的话，反而所有人都会因此受伤。人们常说「沉默是金，寡言是福」，只是这种事说来容易，做起来又如何──说话真是一门高深的技巧。

各位读者初次见面大家好，我是春榆遥。

我看书的时候不会从后记开始读，不过因为许多读者有这样的习惯，在此提醒接下来的内容可能「暴雷」，同时会是篇吸引读者对本书感兴趣的后记，因此也可以当成前言。

本书《圣语皇弟与魔剑骑士公主》的主题，一言以蔽之就是「语言」。

这几年来，到处都可以听到「炎上」这个词。如果按照字面上的意思，就会是路上挤满消防车、地球暖化严重的惨况。但是事实上没有出现这种情形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指有什么物体烧起来的意思。

人们习惯把某人的失言在SNS迅速扩散出去的现象称为「炎上」，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。如果称为「水溺」或是「狂风」，感觉又很奇怪，也许点火这种形容最符合人们对这种事产生的印象。

说起来，我们容易把语言视为一种物理现象，比方说泥巴战、众口铄金、背水一战和风评、风声──光是这么举例，就凑齐了火、土、金、水、风等五种属性。看来在现实世界里面，也有〈圣语〉的存在。如果从火属性的「炎上」开始依序行使，正好可以完成〈五连相生〉。虽然从字面看来会是一幅骇人的景象，不是值得称赞的物理现象。如果有读者搞不懂这段话是什么意思，想必是从后记开始阅读本书。

工具即机能──一本我已经忘记书名的书里这么写道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石头就是石头，不会是其他东西，不管是当成盖房子的建材，或是削尖后拿来丢掷别人的凶器，那也只是人类赋予的一种机能──好像不是这个意思，又好像是这个意思。

我们的语言同样不只是工具，也是凶器。炎上骚动肯定是有人派出以福利特在闹事；逼自己面对现实的亲兄弟或老师到头来是纳贝流士。这些每一个都是上级灵体，极难应付，另外还有一些常使用禁忌诅咒、下手不留情的圣语骑士大人。

不过，如同某人的话语推动著苍生他们前进，语言依使用方式不同，也可以成为拯救他人的魔法──希望各位喜欢这样的故事。

最后，我要藉由这个机会向以下各位道谢。

在此由衷感谢常和我交换意见的责任编辑、以美丽的插图为书中世界增添色彩的Hiten老师，以及MF文库J编辑部、各位评审还有协助本书出版的每一位人士，谢谢大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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